第33章 月下

  阮佳期从昏沉的睡梦中惊醒，窗外天光已暗。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着脚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

  这几天靠着折腾王婶，好不容易把偏离度降到了35%。

  脸色已经没之前那么白得瘆人了，脸侧和脖子上那些藤蔓和花簇一样的颜色也褪去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

  阮佳期用冷水扑了把脸。

  刚刚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无休止的奔逃躲藏。

  她梦见自己身上那些可怕的蔓延的尸斑，终于还是被华沣发现了。华宴和华瑶指着她鼻子说她是女鬼，曾芸桦请了个茅山道士来收她……这一觉睡得心力交瘁，比醒着时还要疲惫。

  阮佳期擦掉脸上的水珠，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阮小姐，夫人请您去餐厅用晚餐。”

  这几天她一直借口身体不适，三餐都是让佣人送到房间来的。

  曾芸桦平时并不限制她，今天特意吩咐人来请，不知道又是哪个“程凯丽”登门了。

  乍一听到敲门声，阮佳期有点紧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口罩严严实实戴上，隔着门闷声应道，“知道了，告诉夫人，我收拾一下就来。”

  一出去，外面刮了好大的风。

  天边铺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瑰丽浓烈。

  回廊建了雨檐，廊柱是古朴的老杉木，檐下已掌了灯，昏朦亮着，两边各十几盏，垂在穿斗式梁架下面，被风吹得震颤摇晃。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也拉扯得影影绰绰。

  还没走进餐厅，隔着些距离，阮佳期第一眼便被那道冷肃清寂的侧影攫住了视线。

  华沣斜倚在临窗的黄杨木阑干旁，两盏琉璃宫灯悬吊在头顶。

  煌煌光影里，他的眉眼模糊在光晕之外，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难以接近的贵气。

  阮佳期脚步钉在原地，远远望着灯下独坐的华沣，像凝望天边那轮高举的明月。

  对她来说，一样的心驰神往，一样的遥不可及。

  华沣似有所感，侧过头看过来。看清是她，刚想开口，却怔住了几秒。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紫色长裙，裙摆柔顺垂落，像一幅绣屏上半开半合的丁香花图，素雅清丽。

  唯一破坏这份美感的，是脸上那只宽大的口罩，蒙住了她大半张脸。

  露出的那双眼睛，游移，茫然，像是孤魂游荡一样的目光。

  华沣脸上那层冷静理智的神情不改，仿佛刚才短暂的失神没发生过。

  他刚一起身，女孩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回廊光影昏昧，她的衣裙花朵一样被吹开。

  华沣脑海中无端闪过一句诗：

  水仙欲上鲤鱼去。

  出了片刻的神。

  曾芸桦轻叹：“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早点离了吧，早离早好，对她，对你和雨惜，都是一种解脱。这段日子我看下来，这孩子本性其实不坏，你亲自去和她好好说开，兴许她能想通的。”

  华沣的目光仍落在阮佳期消失的方向，答非所问：“她病了？叫医生来看过了吗？”

  曾芸桦微怔了下：“你这是在怪我没照顾？”

  “没有。”华沣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情绪。

  “问过她了，要不要请家庭医生，她自己不愿意。”

  华沣仿佛对这个话题并不十分在意，只是随口问起：“那就随她。”

  “你该不会……真对那女孩动了什么心思？”

  曾芸桦忧虑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怎么可能。”华沣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

  曾芸桦松了口气，“那就好，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雨惜交代了。”

  说完，曾芸桦想起什么，又转而问：“那孩子和阿宴定过娃娃亲的事……除了她家那几个人，阿宴还有外头都还不知道吧？”

  “嗯。”

  “那还算他们懂点规矩。当年那件事，华氏本来应该向她父母问责的，但人既然已经没了，又是旧交一场，百事休矣，我是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但她舅舅那一家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打从你和那女孩结婚，这两年，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时太仁慈，摁下没让集团法务部起诉阮疏梅。否则你和雨惜也不会——”

  曾芸桦还欲再说什么，华沣却已倏然起身。

  “我去看看她。”

  曾芸桦立刻跟着站起，对着长子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道：“今晚就住老宅吧？我让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了。”华沣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融入夜色，“我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