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宅雨夜

  阮佳期逃回房间，没有开灯，将自己蜷进被子里，背脊贴着床头。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她就像一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家长来接自己回家去的小孩子，每天翘首以盼，却在最重要的日子当天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怕被骂，躲着不敢出去。

  害怕看到失望的眼神，一个人胡思乱想，委屈又无助。

  月向西斜，不知过了多久，拉紧的窗帘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剪影。

  她望着那道影子，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抱着膝盖动了动，努力把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枕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光在黑暗中很刺眼。

  她装作没有看见。

  亮光熄灭了，她紧盯着，几秒之后，又亮起来。

  她干脆掩耳盗铃地把手机藏到了被子下面。

  窗外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再不接电话，我就进去了。”

  华沣的影子停在菱格窗子外几步之遥，夜色将他的身影浸得有些模糊。

  阮佳期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只泡烂了的酸梨，望着那道影子，咬紧下唇。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起了。

  听筒里传来华沣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微凉，辨不出情绪：“为什么不来吃晚饭？”

  心尖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酸梨被他用手指拧出发酵的汁液。

  她多渴望听到这个声音，多渴望见到门外的人。

  但她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能被他看见？

  “有一点不舒服。”阮佳期声音很小，干涩紧绷，闷在口罩里。

  对面沉默了两秒。窗帘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月光冷沉沉地照在院落的青砖上。

  窗外的几株夜来香和凤尾竹叶交织在一起，映在菱花格栅上，罩下一层通透的清影。

  华沣一只手抄在口袋里，隔着玻璃和窗帘对着窗子里面：“开门。”

  女孩显然是刚刚哭过的浓重鼻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我已经睡下了！”

  他不为所动：“那就穿好衣服再来开门。”

  话音落，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阮佳期抿了抿唇，没办法地下了床，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慢吞吞挪到门边，打开了门。

  华沣就站在门外。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肩宽腰窄，矜贵从容。

  华沣不动声色，借着月色端详她，上下打量着她臃肿的穿着。

  不等他问，阮佳期抢先嗫嚅道：“穿成这样是因为我怕冷。”

  华沣垂眸看着她睫毛闪动的影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太瘦了，以前那样就刚刚好。”

  原本模糊的映像忽然在脑中变得清晰，像褪去了涟漪的春日湖泊。

  那时候的她鼻子秀气，唇瓣丰盈，上唇中间那枚小小的唇珠轻轻咬一下就变得殷红，像未成熟的山茱萸。脸颊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于是两侧就有点圆乎乎的弧度。

  像所有的洋娃娃一样，有一张瓷质的脸，光洁透着苍白，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

  话说一半，华沣自己忽然顿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抽出抄在西裤里的那只手，朝她脸颊的方向伸过去。

  阮佳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来摘自己的口罩，下意识瑟缩地闪躲了一下。

  惊恐的模样清晰落在华沣眼睛里。

  就像是被吓得蜷缩在草丛中发抖的小兔子。

  心中泛起一片细密的水纹。华沣动作顿了顿，伸出的手并没收回，而是轻轻触上她的额头。

  女孩的皮肤微凉细腻，像触碰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丝绒蛋糕。他手指力度很轻：“温度正常的。”

  西装布料在动作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沙沙的，在她耳侧细微响起，像森林里落下的雨。

  阮佳期像一个说谎的孩子，愧疚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没有发烧，只是有一点感冒。”

  华沣未置可否，收回手，后撤了一步。由于过于干脆，反而失去了他平日一贯的从容不迫。

  他看着她，难得拿出几分耐心，像又回到了阿瑶小时候，却又不完全。之间的区别，极难把握。

  “只是一点感冒？佣人说你感冒已经好多天了，这么久还没好？”

  华沣目光锁在她脸上的口罩上，语气沾了几分严肃：“我要听实话。脸怎么了？这里有人欺负你？”

  月色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个倒影，泛着冷茶色。

  和他说话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冷静、理智又犀利。

  她有些慌张，连忙摇头，心里更加愧疚难过。他难得这样关心她，她却不得不说谎。

  “没有的，就是被虫子咬了，起了疹子，已经涂过药了。”

  华沣再度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

  她用力抿着唇，“嗯”了一声。

  华沣目光落向她窗口下的那片草丛，点点头：“回去休息吧。”

  阮佳期抬起头，有些无措又茫然的表情。

  就只是这样吗？

  她还以为他会带自己回去。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总之心口沉甸甸的，她的心情并没有华沣决定就此放过她而变得轻松。

  眼看男人转身要走，她心底一紧，蓦然叫住他：“华沣！”

  直呼大名后，又有点莫名的心虚，补救似的声音低了下去，“华、华先生……”

  华沣脚步顿住，回过身看向她：“怎么？”

  他每每这样专注看过来时，眼神总给她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他眼中，也是很重要的。

  阮佳期很迷恋这种时候的华沣，怎么看也看不够，这样的他让她感到很熟悉，安定，温馨。

  月色下，她仰着小脸，露出的那双眼睛紧紧看向男人的脸，迷惘中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与期待。

  “过几天，你会再来看我吗？”

  她的心湖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直直地下坠，遭遇急流，留下一圈很淡的涟漪。

  “如果你来看我，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