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舅妈

  曾芸桦让佣人把一楼的客房收拾出来，给阮佳期暂住。

  内饰虽然简单，但古朴雅致。多宝格里错落摆放着青釉梅瓶和象牙插屏，空气里隐约浮着老檀木的幽香。

  大富大贵的人家，连最不显山露水的偏室，都透着种骨子里绵延不尽的雍容。

  午饭时分，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曾芸桦扶着楼梯款步下楼时，阮佳期已经静默地站在餐桌旁，侧影纤直，像一帧淡彩的工笔仕女图。

  身为长辈，曾芸桦自然喜欢懂规矩的儿媳。

  但，她并不想要一个规矩到了骨子的儿媳。

  规矩过头，就显得拘谨，畏缩，与华家的格局和家风背道而驰。

  如果是作为华宴的妻子，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但要做华沣的妻子，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身份象征，代表了整个华氏集团的女主人。

  从见识，谈吐，品味，再到家学，和个人成就，哪一样都不能落了下乘。

  这两年，每每有不知内情的友人来沪城拜访，顺口问起她那个鲜少露面的儿媳，问为何总不见她带儿媳出来走动喝茶，曾芸桦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若是雨惜……

  念头闪过，陈年的遗憾又泛了上来。

  曾芸桦目光在阮佳期身上淡淡一掠。

  到底不是自己属意的人选。

  “行了，坐下吧。”

  曾芸桦走过去，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拭手，“该规矩的时候要记着规矩，平时也别总绷着。你费力，我看着也费神。”

  阮佳期眼睫微垂：“知道了，夫人。”

  又来了。

  曾芸桦眉心轻蹙，压下心头烦闷，转向一旁侍立的佣人：“去叫三小姐。日上三竿还不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不一会儿，华瑶趿拉着拖鞋，裹着毛茸茸的兔耳家居服，睡眼惺忪地晃进了餐厅。瞥见角落里的阮佳期，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瞪圆了双眼。

  “阮佳期？你怎么在这儿？”

  华瑶脑袋左右一探，张望了一圈，“我大哥呢？”

  阮佳期拿着汤匙，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瓷炖盅里，轻轻搅动，“他不在。”

  华瑶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我哥没来？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我让她过来住几天。”曾芸桦淡淡开口，给女儿盛了碗汤。

  华瑶满脸不高兴地一屁股坐下，“妈，我烦她，你让她滚。”

  曾芸桦浅浅瞪她一眼，“你哥的离婚手续一天没办完，佳期就还是你名义上的大嫂。瑶瑶，说话注意分寸。”

  这话虽然是对着华瑶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阮佳期的脸。

  华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这么说，大哥终于决定要跟她离婚啦？！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哥他——”

  “我们没有要离婚。”

  一直沉默的阮佳期突然开口，声音很清晰。

  曾芸桦的表情一瞬间冷淡下来，“佳期还没想通，所以我让她过来住几天，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说完，目光看向阮佳期，“她是个聪明人，相信早晚会想通的。”

  这下连华瑶都终于听明白了。

  “阮佳期，你脸皮真厚。死缠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不放，你都没有自尊心的吗？”

  华瑶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带着点熟悉的刻薄意味。

  阮佳期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起一点白，当作没听见她的话。

  清透的高汤里，熬得软烂晶莹的鲍片和花胶沉沉浮浮。

  曾芸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和厌烦，吩咐佣人将午餐送到楼上，然后便起身离席。

  华瑶将碟子里的蛋糕捣得面目全非后，兴致缺缺地将叉子丢在一边。

  刀叉和碗碟碰撞出清脆的杂响，不太入耳。

  “喂，你吃够了吗？吃够了就赶紧滚，整天赖在我们华家不劳而获，你就连雨惜姐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知道么？”

  阮佳期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舀起一勺汤，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眸，看向对面的华瑶。

  “阿瑶，”她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今天不去上班吗？”

  华瑶下意识刚想说，“我上什么班”，话到嘴边猛地噎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敢讽刺我？”

  阮佳期一双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怎么会？作为大嫂，关心一下妹妹的日常，不是应该的吗？”

  华瑶被她这副模样气得不轻：“我妈在的时候你装得跟个受气包小白兔似的，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阮佳期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笑意极淡，像窗外朦胧的烟雨，转瞬即逝。

  “阿瑶，你吵得越凶，我脑子就越乱，离不离婚……就要考虑得越久。”

  华瑶被她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通红，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迸出几个字：“死绿茶！我就知道，你都是装出来的！”

  阮佳期恍若未闻，垂眸继续喝她的汤。

  窗外的雨声渐大，单调而绵密。

  华瑶转头看向窗外，说者无心：“前几天明明都是大晴天，你一来就下雨。阮佳期，你就是个阴魂不散的女鬼，只会给人带来晦气的女水鬼。”

  华瑶起身离席之前，佣人们便早已很有眼力见地全退了出去。

  长长的餐桌上，精美的食物散发着热气，但此刻，只剩下阮佳期一人。

  细细的雨线交织成一张网，将外面的庭院笼在一片水汽氤氲之中。

  阮佳期独自坐在光影偏暗的一角，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世界，侧影单薄而沉静。

  雨声中，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突兀地亮起。

  这挺稀奇的。

  就原主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人际关系而言，可能会联系她的人实在不多。

  她拿起手机。

  舅妈：【佳期，这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打过来？】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阮佳期胸口忽然被一种很难受的情绪堵住，心脏钝钝的痛感，让她觉得很窒息。

  她下意识将手机反扣在餐桌上。

  系统察觉到她身体的异常，蹦了出来。

  【宿主，你还好么？】

  阮佳期调整呼吸。

  “小桶，我和亲人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系统迅速调阅了一下原书中的资料。

  【你的父母在你年幼时于一场坍塌事故中丧生，是舅舅一家收留了你，他们是你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舅舅舅妈承担了你父母遗留下来的大笔债务和一些要命的麻烦，悉心照顾你长大，给予了你家的温暖和爱护，是你永远的后盾和港湾。】

  【你能嫁进豪门，也是多亏了你舅舅奋不顾身的奉献。为了你，他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爬上华氏大厦的天台和男主谈判。】

  【所以比起‘亲人’这个称呼，准确来说，他们其实更应该被称作，】

  【你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