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婆媳相见
作者:醒万万
一阵风过。
摇落一地浅绿微白的花雨。古槐的小花密匝匝地铺满玻璃花房外面的青砖地。
“我不能和他离婚。”
阮佳期平静地说。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样当面直白地驳曾芸桦的意。
贵妇人端坐紫檀圈椅中,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怒之色倏然掠过。
曾芸桦其实早就料到阮佳期不会轻易就范。
两年前,这女孩用那样不堪的手段攀附上华家,就像王婶说的,早已是“豁出去了”,费尽心机才挤进这扇门,又怎会甘心松手?
王婶是什么秉性,曾芸桦心知肚明,当初特意把人留在那边,就是要让小姑娘知难而退。
未曾想,整整两年,小姑娘竟都默默忍下了,这份韧劲远超曾芸桦的预估。
别看瞧着文弱,也不怎么爱讲话,其实心里有本账的。
曾芸桦强按下心头翻涌的愠怒,雍容的声线维持着舒缓,脸上却始终挂着一种冷淡、不愉快的表情。
“钱的事,华家不会亏待你。离了婚,该给你的房产、珠宝,依然归你,华家不会收回,每月的生活费照旧。只要不是挥霍无度,下半辈子足够你过得体面舒坦。”
“您误会了。”阮佳期顿了下,站姿规矩,“您说的那些,我不需要。”
曾芸桦喝了口茶,一副看透了她的表情,“嫌少?好,那你开个价,只要在情理之中,华家给得起。”
有的时候,眼光比言语更刺人。
果然,女孩在她的眼光下瑟缩了,眼帘低垂,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曾芸桦很有技巧性地空了个气口,留给对方充足考虑和盘算的时间,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继续,
“当初你们一家急吼吼地非要把你塞过来,不就是怕华家翻脸不认那笔糊涂账?那么现在也总该放心了吧?要是还有疑虑,大可以把条件在离婚协议上写清楚。”
话说到这地步,几乎已经是赤裸裸地摊开了。
曾芸桦觉得这一刻,自己俗气得就像个市井妇人,于是更加隐隐厌恶眼前这个让她陷入尴尬境地的女孩。
“阮佳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不起,夫人。”她顿了顿,“我要的不是钱。”
曾芸桦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截,“所以你是存了心,非要和我杠上不可了?”
“我不敢,也没有能力那么做。”
阮佳期抬起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庞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像一尊薄胎的玉瓷观音,肌肤近乎透明,底下却蕴着一种固执的平静。
“不想离婚,只是我自己执念未了,和别的都没关系。”
曾芸桦听了这话,心头一坠,细细的眉尖蹙起。这正是她最不愿听见的答案。
能用金银财帛打发的,都是小事。
怕就怕这种用钱买不断的痴妄,最是棘手。
“但你应该清楚,华沣的心从未在你身上。他和雨惜青梅竹马,若非……和你的那桩意外,他们或许已经结婚了。他当初娶你,就跟收养一只路边的小猫没什么不同,就只是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但如果你真把这份怜悯当成是喜欢,或者觉得自己能和他有什么结果,你能收获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自苦。”
曾芸桦目光落在阮佳期细白的脸上,语气缓了半分,
“你还这样年轻,何苦把自己困在死局里?及时止损,抽身出来,不仅是成全了华沣和雨惜,更是放你自己一条生路。难道你真要耗尽一生,守着一个心里装着旁人的丈夫?”
“一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男人,是这世上最不该寄托妄念的存在。他能给你的,除了苦楚,便是难堪。你就不想找一个真心爱你、护你的人,共度余生?”
阮佳期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窗外斜进来的光伶仃地落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
有时她在想,会不会是沉河溺水时的不甘和执念将她送来了这个迷离惝恍的世界。
会不会那张和大少爷一样的脸孔,就只是系统诱惑她完成任务的障眼法,毕竟他们的性格那样不同。
但像她这样的人,连梦境里的幸福都是极其珍贵的,哪怕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
所以纵是画皮为骨,只要那副躯壳仍是大少爷,她也认了。
所以不到结局降临的最后一刻,没亲眼看到美梦被打破的碎片之前,她决不松手。
“夫人。”
阮佳期说,“我知道我和他的婚姻,并非水到渠成的结果,所以我明白,也接受,我的丈夫并不爱我的这件事。”
她停顿了一息,目光定定迎上曾芸桦审视的视线,
“但是留在他身边,对我而言,是比您说的体面、舒适,更重要的事。”
女孩站在花房的阳光里,皮肤被晒成通透的白,深褐色的眼珠又透又亮,耳畔的珍珠幽幽地映着一点润泽的光。
曾芸桦被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印象中的那个阮佳期向来是怯弱而柔顺的,但此刻,那语气里却显出一种不符年龄的苍凉来。
这种反差,忽然令曾芸桦想起初次见到阮佳期时的情景。
女孩躺在私人医院的病床上,白色几乎吸走了她脸上所有的血色。见到自己时,那张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讨好和拘谨不安的表情。
但那个表情,其实比没有表情,还要更空旷一些。
莫名的,曾芸桦不想将对话再继续下去了。
甚至不想再多看阮佳期一眼,只想让她立刻从视线里消失。
曾芸桦年轻时曾是沪城电视台的时事新闻记者,良好的教育背景和个人修养让她终究做不出蛮横逼迫儿媳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事。
或许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日子还长,有哪个青春正盛的女人能够忍受丈夫长久的冷漠和无视呢?
在华沣没回国之前,她或许是还能心存幻想。
但现实总会磨掉那层虚妄的釉彩,很快就能让这女孩清醒过来,相信到时她自己就会知难而退。
曾芸桦沉沉喟叹一声,声音恢复了最初的雍容,
“既然你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弯,这段日子就安心在老宅住下吧。静静心,也好养养性子。”
话里的意思是:把她扣下了。什么时候同意离婚,什么时候再放她走。
这种时候,阮佳期知道点头或是摇头,都是无用的。
因为选择权从来不在她手中。
于是她轻声说,“夫人,我知道了。”
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落两弯小小的,新月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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