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呼唤

  从简单的音节到清晰的词语，她似乎对用声音探索和表达这个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兴趣。

  而“爸爸”和“妈妈”，依旧是她最熟练、也最爱呼唤的词语，尤其是在她需要关注、感到开心，或是……想要某种东西的时候。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晞园”的玻璃穹顶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一家四口刚用过简单的晚餐，此刻正享受着一天中最悠闲的亲子时光。

  小念晞穿着浅粉色的连体爬服，正扶着软榻的边沿，努力地尝试站立，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黑亮的眼睛却闪闪发光，充满斗志。

  安安则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用乐高积木搭建一座“超级火箭”，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编着发射故事。

  翎雾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杂志，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两个孩子身上。

  靳焰坐在软榻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加密的股市走势图。

  他看似在专注地分析数据，但每隔几秒，目光便会从屏幕上移开，扫向正努力“工作”的女儿，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和不易察觉的纵容。

  小念晞扶着软榻边缘，颤颤巍巍地站了大约十几秒，小腿终于支撑不住，小屁股一沉，又坐回了柔软的地毯上。

  她没有气馁，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然后，她扭过小脑袋，视线在房间里搜寻，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靳焰。

  她朝着靳焰的方向，伸出两只小胳膊，用她那清脆响亮、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小奶音，口齿清晰地喊道：

  “爸爸——抱！”

  这一声呼唤，清脆，响亮，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理所当然，瞬间打破了“晞园”里的宁静。

  安安停下了手中的“火箭工程”，抬起头看向妹妹。翎雾也放下了杂志，嘴角含笑。

  而靳焰，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目光从走势图上移开，缓缓地、落向女儿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

  夕阳的金辉落在小念晞仰起的脸蛋上，将她长长的睫毛染成金色，那双酷似他、却又纯净如洗的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快来抱我”的诉求。

  靳焰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他放下了平板电脑，动作有些慢，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女儿。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小念晞见爸爸没有立刻行动，小嘴巴微微瘪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但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执着地看着他，小胳膊又往前伸了伸，更加清晰地重复：

  “爸爸！抱抱！”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点急切的鼻音。

  就在翎雾以为靳焰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看似平淡实则纵容的态度，满足女儿的要求时，靳焰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地、从软榻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走向女儿，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然后，用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命令口吻的、低沉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

  “靳念晞。”

  他连名带姓地叫女儿，语气严肃。

  “自己走过来。”

  这句话，如同石破天惊，让整个“晞园”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翎雾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靳焰。

  安安也停下了动作，不解地眨巴着眼睛看着爸爸。

  连站在稍远处的育婴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念晞显然也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无法理解爸爸的要求。

  她维持着伸开双臂的姿势，小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困惑，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小嘴巴扁得更厉害，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靳焰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看着女儿。仿佛在考验，在等待。

  夕阳的光线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靳焰……”翎雾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提醒他女儿还小，才刚会站，怎么可能自己走过来？

  但靳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女儿身上。

  小念晞眼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小鼻子一抽一抽，眼看就要哭出声。那副委屈又无助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就在翎雾准备起身去抱女儿时，靳焰却忽然动了。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女儿面前，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下来，视线几乎与扶着软榻边沿、摇摇欲坠的女儿齐平。

  他伸出双手，没有去抱，而是稳稳地、虚虚地护在女儿身体两侧，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保护圈。他的目光，不再冰冷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着鼓励和不容置疑力量的凝视。

  “晞儿，”他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依旧低沉，却放得极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引导的力量，“看爸爸这里。”

  小念晞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听到爸爸的声音，她还是努力地看向靳焰的眼睛。

  “扶着，站起来。”靳焰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仿佛被那声音里的力量所感染，小念晞下意识地，用小手更紧地抓住了软榻边缘，小短腿用力，竟然真的再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虽然依旧摇晃得厉害。

  “很好。”靳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看着爸爸，走过来。”

  他的手臂依旧虚护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牢固的绳索，牵引着女儿。

  “到爸爸这里来。”

  小念晞看着近在咫尺的爸爸，看着爸爸眼中那令人安心的光芒，又看了看爸爸张开等待的怀抱。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委屈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懵懂的勇气所取代。

  她松开了抓着软榻的一只手，犹豫地、试探性地，朝着靳焰的方向，迈出了左脚。

  一步。

  小小的，摇摇晃晃的，但确确实实是独立的一步。

  靳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手臂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些，目光更加专注。

  小念晞似乎找到了感觉，她稳住重心，又抬起了右脚。

  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

  她就这样，在父亲稳稳的、无形的“怀抱”牵引和守护下，摇摇晃晃地、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一步，两步，三步……虽然步伐极小，虽然身体依旧不稳，虽然中途差点摔倒，但她真的，朝着父亲的方向，走了过去。

  当她终于踉踉跄跄地扑进父亲那早已准备好、却始终虚悬着的怀抱范围时，靳焰的手臂，才猛地、实实在在地收紧，将她那小小的、温热的、带着泪水和汗水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宽阔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他将脸深深埋进女儿带着奶香的、柔软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夕阳的余晖，将这对相拥的父女，笼罩在一片温暖到近乎神圣的光晕里。

  过了许久，靳焰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竟是通红的。

  但他没有掩饰，只是用那双泛红的、却异常明亮深邃的黑眸，深深地凝视着怀中女儿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已破涕为笑的小脸。

  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去女儿睫毛上挂着的最后一颗泪珠，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无比的吻。

  “乖。”他低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动容。

  他知道，从女儿迈出那第一步，真正走向他的那一刻起，他彻底失守了。

  不是败给女儿的眼泪，而是败给了她那份懵懂的勇气，败给了她走向自己的那份全然的信任，败给了这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牵绊。

  他的软肋，从此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名字。

  而他，心甘情愿，为她画地为牢，做她此生最坚固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