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名讳与归属

  产房被迅速整理干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也被清新的空气置换。翎雾被妥善地移回了主卧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虽然疲惫至极，但精神却因为新生命的降临和身侧男人那无法掩饰的动容而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小小的婴儿被安置在紧挨着大床的精致婴儿床里，由专业育婴师看护着，此刻正安静地沉睡着。

  靳焰挥退了所有人，包括欲言又止的林默。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他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些，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流连在翎雾和婴儿床之间。

  翎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勾住了他放在床沿的手。

  “靳焰，”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带着清晰的笑意，“你还没好好看看他呢。”

  靳焰的指尖微颤，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力道温柔却坚定。他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低叹：“看你受苦，足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以后不要了。”

  翎雾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以后不再要孩子了。她心里又暖又酸，嗔怪道：“胡说，这是我们的宝贝，受点苦值得。而且，你看他多乖。” 她示意他去看婴儿床。

  靳焰沉默了片刻，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他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高大的身影在小小的床前投下阴影。他俯身，极其仔细地、近乎审视地观察着那个熟睡的小婴儿。

  小家伙呼吸均匀，小胸膛微微起伏，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阴影，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确实像极了靳焰的翻版。

  过了许久，靳焰才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陌生探索意味的语调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安宁：“他……很小。” 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翎雾忍不住轻笑出声：“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样的呀。他会一天天长大的。”

  靳焰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忽然，他伸出食指，用指背极其轻缓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柔软到极致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收回。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竟然一下子握住了靳焰的那根手指。

  那一瞬间，靳焰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牢牢锁住了他生命中最坚硬也最柔软的部分。

  “……他抓住了我。” 靳焰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细微颤抖，他转过头，看向床上的翎雾，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防备的震动，像一个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孩子。

  翎雾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他认识你，他知道你是爸爸。”

  “爸爸……” 靳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被儿子紧紧握住的手指上，眼底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深沉如海的情绪取代。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许久都没有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小家伙在睡梦中松开了手，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靳焰才缓缓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回床边。他看向翎雾，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沉稳，但深处跳跃的光芒显示着他的心潮并未完全平息。

  “他的名字，” 靳焰开口，语气是惯有的决定性的口吻，但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叫靳承安。”

  “靳承安……” 翎雾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承安……继承家业，平安顺遂。很好听，寓意也好。”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和认同。

  靳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承’字，是靳家这一代的辈分。‘安’，是我对他唯一的期望。”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有力，“也是对你。翎雾，我要你们母子，从此平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但这简单的一句话，从靳焰口中说出，却重若千斤。这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用他最根本的方式许下的承诺。

  翎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是幸福的泪水。她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用力点头：“嗯，我们都会平安的。有你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靳焰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翎雾，” 他低声唤她，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黑暗的世界。

  谢谢你，给了我光和希望。

  谢谢你，赐予我血脉的延续，让我知道，人间烟火，原来如此值得留恋。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翎雾全都听懂了。她伸出虚弱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用带着泪痕的脸颊蹭了蹭他有些扎人的下巴。

  “靳焰，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声音轻柔却坚定，“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安安。”

  “安安……” 靳焰重复着这个亲昵的小名，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这个小名，瞬间冲淡了“靳承安”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感，添上了寻常人家的温馨。

  “嗯，安安，” 翎雾笑着，目光投向婴儿床，“我们的安安。”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的小人儿似乎被父母间温馨的低语惊扰，或者只是睡醒了，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啼哭。

  育婴师闻声轻轻推门进来，但靳焰抬手制止了她。他看向翎雾：“我来？”

  翎雾有些惊讶，随即鼓励地点点头。

  靳焰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婴儿床边。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稳健了许多。他弯下腰，学着育婴师之前示范的样子，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头颈，另一只手托住小屁股，缓缓地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抱了起来。

  小小的靳承安到了父亲怀里，哭声竟然奇异地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哼哼。

  靳焰将他抱在胸前，手臂形成一个安全的港湾。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用一种翎雾从未听过的、低沉而笨拙的温柔语调，生涩地哄着：“……不哭，安安。”

  那声音，带着一种初为人父的紧张、试探，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想要保护怀中这个小生命的强大意愿。

  翎雾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在外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抱着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用他那把惯于发号施令的冰冷嗓音，说着这世间最柔软的话语。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为父子二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翎雾想，这大概就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圆满的幸福了。

  她的家。她的靳焰。她的安安。

  语言在这一刻似乎变得苍白，唯有心中满溢的暖流，无声地诉说着归属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