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毕业聚餐

  2008年6月30日的大庆，盛夏的热得直白又热烈。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校园里的白杨树晒得发亮，树叶蔫蔫地垂着，风一吹，带着股滚烫的热气，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热闹——到处都是穿学士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抱着相机拍照，学士帽上的流苏晃来晃去，有的举着“毕业快乐”的纸牌，有的勾着肩膀喊“茄子”，笑声、快门声混在一起，把毕业季的氛围推得满满当当。

  陈磊背着双肩包，刚从教务处领完学位证和毕业证——红色的毕业证外壳烫着金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手里捏着有点分量，学位证是绿色的，比毕业证小一圈，两张证被他小心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踏实得很。

  “磊子！这边！”远处传来王浩的喊声，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蓝色短袖，牛仔裤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正站在“东北风大饭店”的门口朝他挥手。饭店是全班一起定的，离学校不远，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热烈欢迎大庆石油学院2008届毕业生聚餐”的红色海报，看着就热闹。

  陈磊走过去，王浩赶紧把冰红茶递给他：“刚在超市买的，冰镇的，快喝口凉的，这天热死了。”他说着，眼睛往陈磊的文件袋上瞟，“证领了？没出啥岔子吧？”

  “领了，顺利得很，”陈磊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满身的热气，“你呢？你的证领了没？”

  “早领了！我跟张鹏一起去的，他还跟我抢着看你的学位证，说‘陈磊你行啊，论文良好，比我合格强’，”王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包间在二楼，班长刚发消息说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饭店二楼的“全家福”包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大圆桌，周围还加了两张小桌，凑够全班三十多个人的位置。陈磊和王浩进去时，里面已经闹哄哄的了——女生们在互相帮着整理学士服的流苏，男生们围在一起抽烟、聊以后的去向，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啤酒，几个同学正把买的毕业蛋糕放在角落的小桌上，蛋糕上用奶油写着“青春不散场”。

  “陈磊、王浩，这儿！”靠窗的位置，张鹏挥着手，旁边留了两个空位，“特意给你俩留的，靠窗凉快。”

  王浩拉着陈磊走过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就开始给陈磊剥瓜子：“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副碗筷，刚问服务员了，菜马上就上。”

  陈磊坐下，看着满屋子热闹的同学，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上一世毕业聚餐，他因为找工作不顺心，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王浩把他扛回宿舍；这一世，他没了找工作的焦虑，手里攥着3100万的资产，北京的房子等着过户，身边有踏实的兄弟，看着眼前的热闹，只觉得安稳。

  “陈磊，听说你毕业要去北京？”旁边的女生刘敏转过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给同学的学士服上签名，“北京好啊，大城市，机会多，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就是去安稳过日子，谈不上发达，”陈磊笑着摆手，“你们呢？准备去哪？”

  “我考了本校的研究生，还在大庆待三年，”刘敏叹口气，“张鹏去新疆油田，听说那边工资高，就是苦点；王浩厉害，签了大庆油田，离家近，稳定。”

  正说着，王浩端着两副碗筷回来，听见刘敏说他，笑着接话：“啥厉害啊，能在家门口找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不像磊子，去北京闯，以后是干大事的人。”

  陈磊拍了他一下：“别瞎说，我就是去北京住，做点自己的事，你在大庆油田好好干，以后也是技术骨干。”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一盘盘东北硬菜端上桌——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油亮喷香的地三鲜，冒着热气的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酱骨架，最后端上来一大盘烤串，羊肉串、烤腰子、烤馒头，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引得同学们一阵欢呼。

  “菜齐了！大家别客气，吃！”班长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是咱们毕业聚餐，不管以后去哪，都是同学，先干一杯！祝大家前程似锦！”

  “干杯！”三十多个人举起酒杯，啤酒杯、饮料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有人喝得太急，啤酒沫洒在了衣服上，引得大家一阵笑。

  王浩端着酒杯，碰了碰陈磊的杯子：“磊子，这杯我敬你，谢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也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就给陈磊夹了一块锅包肉：“快吃，这家锅包肉正宗，外酥里嫩，你以前就爱吃这个。”

  陈磊咬了一口锅包肉，酸甜的汁裹着酥脆的外皮，确实好吃——上一世王浩知道他爱吃锅包肉，毕业聚餐时特意给他抢了最后一块，现在又特意夹给他，这些小细节，王浩记了三年。

  “记得大二冬天，咱们在宿舍吃泡面，你说‘要是能天天吃锅包肉就好了’，”王浩边吃边说，嘴里塞得鼓鼓的，“现在不仅能天天吃，还能请全班吃，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

  陈磊点头，心里暖烘烘的：“是越来越好，那时候你发传单一天赚30块，舍不得买瓶冰红茶，现在能在大庆买房，娶娟儿，以后日子更稳。”

  “还不是因为你，”王浩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磊，声音压低了点，“要是你当初没拉着我买沪上重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发传单呢，哪能买得起房子，哪能签油田的工作（大庆油田招聘时，有房的优先考虑，王浩因为有房，面试很顺利）。”

  “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干啥，”陈磊打断他，给他夹了一串羊肉串，“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有女生抱着同学哭，说“以后见不到了怎么办”；有男生勾着肩膀，聊以前上课逃课、考试作弊的糗事；还有人拿着笔，挨桌找同学签名，说“留个纪念，以后想了就看看”。

  王浩也喝红了脸，却没像其他人那样闹，只是坐在陈磊身边，时不时给他添点酒，或者夹口菜。中途，他趁着大家都在闹，悄悄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红包，叠得整整齐齐，趁人不注意，塞到陈磊手里，小声说：“磊子，这个你拿着。”

  陈磊捏着红包，手感厚实，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我不要，你留着装修房子，或者给娟儿买东西。”

  “你必须拿着！”王浩急了，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同学看过来，他赶紧压低声音，拉着陈磊的胳膊，“这是2万，我卖股票赚的钱，本来想多给点，娟儿说‘意思到了就行，磊子不缺这点钱，但咱们的心意得到’。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陈磊看着王浩认真的眼神，眼眶有点热——这2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王浩来说，是卖股票剩下的钱，是他攒着准备装修、结婚的钱，却愿意拿出这么多给他，这份心意，比200万、2000万都珍贵。

  “我知道你不缺这钱，”王浩又说，声音有点哑，“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帮我这么多，我总不能啥也不表示。以前我发传单赚30块都开心，现在能赚26万，能买房，都是你帮的，这2万，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陈磊捏着红包，摸了摸上面的褶皱——应该是王浩放了好几天，反复叠过很多次。他想起2005年7月，他给王浩带2.5元的冰红茶，王浩舍不得喝，省到晚上才喝；想起2005年12月，王浩赚了6000元，抢着付80元的火锅钱，说“这是靠理财赚的第一笔大餐钱”；想起2007年10月，王浩卖了股票，蹲在银行门口哭，说“磊子，我能买房了”。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磊没再推辞，把红包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王浩的手：“行，我收下，以后你有事，随时找我。”

  王浩笑了，眼睛红红的，又给陈磊夹了一块酱骨头：“这就对了，快吃，酱骨头入味，你爱吃这个。”

  过了一会儿，王浩端起酒杯，站起来，举着杯子对着陈磊，也对着周围的同学，大声说：“大家静一静，我跟我兄弟陈磊说两句话！”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王浩喝得有点多，站得却很直，眼神认真：“我跟陈磊从大一住一个宿舍，他帮我太多了，从带我赚钱，到帮我规划买房，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陈磊要去北京了，我留在大庆油田工作，我跟他约定，以后每年聚一次，不管在哪，谁都不能忘！还有，我结婚的时候，陈磊必须回来当伴郎，他要是不来，我就去北京绑他！”

  “好！”同学们一阵起哄，有人喊“王浩够意思”“陈磊别忘啦”。

  陈磊也站起来，端着酒杯，碰了碰王浩的杯子，声音坚定：“肯定不会忘，每年聚一次，你结婚，我一定回来当伴郎，风雨无阻。”

  两人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啤酒的苦味里，却透着甜——这份从大一就开始的兄弟情，没有因为财富差距变大而疏远，反而因为互相扶持，变得更踏实。

  聚餐一直闹到晚上九点多，大家才陆陆续续散场。有人醉得站不稳，被同学扶着走；有人还在抱着哭，舍不得分开；陈磊和王浩走在最后，王浩帮陈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烤串（特意打包的，说“你晚上饿了吃”）。

  走出饭店，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点，吹在脸上很舒服。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还有零星的学生在拍照，学士帽扔得高高的，笑声飘得很远。

  “磊子，到了北京记得给我报平安，”王浩边走边说，声音有点含糊，却很认真，“有啥事儿别自己扛，给我打电话，我虽然在大庆，也能帮你想办法。”

  “知道了，”陈磊点头，“你也照顾好自己，油田工作累，别硬撑，娟儿那边多陪陪，别总忙着装修。”

  “我知道，娟儿说等装修完就领证，到时候第一个通知你，”王浩笑了，“你到北京要是想大庆的菜了，就回来，我请你吃这家的锅包肉，管够。”

  走到宿舍楼下，王浩把书包递给陈磊：“上去吧，早点休息，后天你还要回家看叔叔阿姨。”

  “嗯，你也回去，”陈磊接过书包，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还是热的，“路上慢点。”

  王浩点点头，又看了陈磊一眼，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磊子！北京加油！”

  陈磊笑着挥手：“你也加油！”

  看着王浩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陈磊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又摸了摸文件袋里的学位证，心里满是踏实。他知道，财富能带来安稳的生活，却带不来这样纯粹的兄弟情——王浩记得他爱吃的菜，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帮过的小忙，并用最真诚的方式回应他，这份心意，比3100万的总资产更珍贵。

  上一世，他因为工作忙，和王浩渐渐断了联系，后来听说王浩在油田成了技术骨干，却因为一次事故伤了腿，心里满是遗憾；这一世，他帮王浩避开了经济上的困境，还约定每年聚一次，这份友情不会再断了。

  陈磊转身走进宿舍楼，楼道里还有同学在打闹，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他走上楼梯，心里默念：“大学生涯快结束了，有这样的兄弟，值了。”口袋里的红包暖暖的，像王浩的心意，也像这段圆满的友情，陪着他，走向北京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