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和平分手

  2008年5月的大庆，已经彻底浸在初夏的暖里了。校园里的丁香花刚谢完，白杨树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细碎的光斑。傍晚六点多，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淡粉色，风一吹，带着湖边芦苇的潮气，软乎乎地拂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陈磊坐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位上，面前摊着毕业论文的修改稿——《石油行业上市公司财务风险分析》已经改到第三版，答辩老师提的意见都标在旁边，只剩最后两处数据核对。但他握着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的空位——那是林晓雅的位置，从大一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坐在这儿，左边放着一个浅粉色的保温杯，右边堆着考研的复习资料，现在却空得很，桌上连一点她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晓雅发来的短信：“陈磊，晚上七点，学校西边的人工湖，我有话跟你说。”

  陈磊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2007年5月林晓雅说要去英国读研，到后来她忙着考雅思、写申请材料，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聊天也从“今天看了什么书”“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变成了“雅思阅读错了几道题”“文书改得怎么样了”。他心里清楚，上一世的结局不会因为他的重生而改变，可真收到这条短信，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

  晚上六点五十，陈磊提前十分钟到了人工湖。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低声说着话，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树影里。他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位置坐下，湖面平静得像块镜子，映着天上的粉紫色晚霞，还有岸边的芦苇丛，风一吹，芦苇晃悠悠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磊。”身后传来林晓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磊转过身，看到她站在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还是大一见面时的样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信封，边角被她攥得有点皱。夕阳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应该是这段时间忙申请没睡好。

  “坐吧。”陈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兵位。

  林晓雅坐下，把白色信封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在上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拿到曼彻斯特大学的offer了，教育学专业，9月15号的飞机，签证已经下来了。”她说着，把信封推到陈磊面前，“里面是offer的复印件，你……你可以看看。”

  陈磊没碰那个信封，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曼彻斯特大学不错，教育学也是你喜欢的方向。”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膝盖的手，指节都在用力。

  林晓雅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陈磊，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比如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拿到offer，比如我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

  “不用问，”陈磊摇摇头，目光落在湖面上，“你想做的事，肯定都想清楚了，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顿了顿，转头看她，“雅思考了7分，对吧？上次你说口语有点悬，现在看来没问题了。”

  林晓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口语考了6.5，总分7，刚好够曼大的要求。文书是我爸妈托人帮忙改的，申请材料也是他们帮着弄的，我……我没怎么让你操心，是不是？”

  陈磊心里一酸。他想起去年冬天，林晓雅躲在图书馆的楼梯间练雅思口语，冻得鼻尖通红，却不敢跟他说，怕他担心；想起她写文书写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查的“英国研究生申请注意事项”。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哪怕是跟他有关的事，也怕给他添麻烦。

  “傻样，”陈磊笑了笑，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像以前一样，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放在腿上，“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是早点说，我还能帮你看看文书。”

  “不用，我能行。”林晓雅低下头，看着腿上的信封，声音越来越小，“陈磊，我找你，是想跟你说……我9月就要去英国了，至少要待一年，可能……可能还会读博。”

  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眼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你要是愿意等我，我们就继续处着，我在英国好好读书，你去北京好好工作，我们可以视频，我放假也能回来找你；你要是不愿意等，没关系，我们……我们就好聚好散。”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却在陈磊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闷响。

  陈磊沉默了很久，久到湖边的情侣走了好几对，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湖面上，晃出细碎的光点。他不是没想过“等她”，上一世他等了，等了三年，从她去英国，到她读博，再到她跟他说“我在这边找到工作了，不回去了”，最后只剩一句“祝你安好”。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了——不是不爱，是他们想要的未来太不一样。他要去北京，照顾父母，过安稳的日子；她要去英国，看更大的世界，追求更广阔的天地，两条路，注定走不到一起。

  “我不能等你。”陈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稳，却带着点遗憾，“我毕业要去北京，我爸妈在四川县城开超市，年纪大了，我得常回去看他们，以后也想把他们接到北京住。你去英国，我们离得太远了，不只是距离，是……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林晓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白色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一起走下去的。大一的时候，你说要去北京，我还跟你说，等我考研完就去北京找你，我们一起去吃烤鸭，去看天安门，你都忘了吗？”

  “没忘。”陈磊的声音也有点哑，“我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在这儿散步，你冻得把手揣进我兜里，说‘以后去北京就不用这么冷了’，我都记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但是晓雅，人会变的，想法也会变。你想去英国看看，我支持你，可我不能因为等你，耽误我自己的生活，也耽误你的。”

  林晓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爸妈也跟我说，让我别耽误你，说你是个踏实的人，应该找个能跟你一起在北京过日子的姑娘。可是我……我就是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陈磊，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陈磊，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知道你要去北京，还是非要去英国，明明知道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还是跟你处了这么久。”

  “不是自私，”陈磊摇了摇头，“你只是想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没什么错。我也一样，我想让我爸妈过得好，想在北京有个家，也没错。只是我们的路，刚好不一样而已。”

  风又吹过来，带着湖面的潮气，比刚才凉了点。林晓雅把白色信封拿起来，递给陈磊：“这是offer复印件，留个纪念吧。以后……以后你要是去英国旅游，或者我回北京，我们还能再见吗？”

  “能，”陈磊接过信封，放在手里，信封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北京烤鸭，正宗的全聚德，弥补之前没带你去的遗憾。”

  林晓雅笑了，眼泪却还在掉：“好，我记住了，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不赖账。”陈磊也笑了，心里的闷意散了点，只剩下淡淡的遗憾——这段从大一图书馆偶遇开始的感情，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是因为“想要的未来不一样”，就走到了尽头，有点可惜，却也坦然。

  “我该回去了，我爸妈还等着我报平安。”林晓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连衣裙的裙摆，又看了陈磊一眼，眼神里有不舍，还有点释然，“陈磊，谢谢你这三年对我的照顾，谢谢你记得我不喜欢喝甜牛奶，记得我喜欢余华的书，记得我想考川大的研究生……这些我都记得。”

  “我也记得。”陈磊也站起来，看着她，“到了英国，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总熬夜写论文，按时吃饭。”

  林晓雅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陈磊，我最后问你一句，你……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陈磊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认真地点头：“喜欢过，从大一在图书馆第一次跟你说话，就喜欢过。”

  这句话像解开了林晓雅心里的什么结，她笑了笑，这次没掉眼泪：“好，我知道了。那……再见，陈磊。”

  “再见，晓雅。”

  林晓雅转身，慢慢走进树影里，脚步很稳，没有回头。陈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湖边的拐角，才慢慢坐下，把手里的offer复印件放在腿上，打开看——上面印着曼彻斯特大学的校徽，还有林晓雅的名字，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干净，跟大一见面时一模一样。

  不知道坐了多久，湖边的情侣都走光了，风越来越凉，天上的晚霞也变成了深紫色。陈磊把offer复印件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给王浩发了条短信：“出来陪我喝一杯，校外张叔的烧烤摊。”

  王浩来得很快，手里还拎着两瓶啤酒，一坐下就问：“咋了？看你脸色不好，跟林晓雅吵架了？”

  “没吵架，”陈磊接过啤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点闷意，“她拿到英国的offer了，跟我提了分手，和平分手。”

  王浩愣了一下，没追问，只是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没事，分了就分了，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强求不来。来，喝酒，我请你，随便点。”

  那天晚上，陈磊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喝酒，听王浩絮絮叨叨地说他和李娟的装修进度——“厨房的瓷砖选了浅灰色，耐脏”“卧室的窗帘要选遮光的，早上能睡懒觉”，偶尔插一句“你以后去北京，我跟娟儿去看你，顺便蹭饭”。烧烤摊的烟火气很浓，烤串的香味、啤酒的泡沫、王浩的声音，还有远处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把心里的遗憾冲淡了不少。

  快十点的时候，陈磊跟王浩一起回宿舍。路上，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磊子，别难受，你这么好的人，以后肯定能遇到跟你一起在北京过日子的姑娘。再说，你现在有房子，有钱，有稳定的规划，还怕找不到对象？”

  陈磊笑了笑：“我没难受，就是觉得有点遗憾，毕竟处了三年。”

  “遗憾很正常，”王浩说，“但总比以后互相耽误强，你说是吧？”

  回到宿舍，陈磊洗漱完，躺在床上，翻出钱包里的offer复印件，看了一眼，又放回钱包，然后拿出那本“重生账本”，翻开最后几页，在2008年5月20日这一页写下：“与林晓雅和平分手，她9月赴英读研。无怨恨，仅遗憾。感情线收尾，尊重彼此选择。”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床头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能看到林晓雅以前送给他的那本余华的《活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想起大一的时候，林晓雅把书递给他，说“这本书很好看，你肯定喜欢”，那时候的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堂堂的。

  陈磊闭上眼睛，心里没有不甘，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知道，这段感情不是结束，只是各自人生的新开始——林晓雅会在英国实现她的梦想，看更大的世界；他会去北京，有自己的房子，照顾好父母，和王浩保持联系，过安稳的日子。

  上一世的遗憾，不是没和林晓雅走到最后，而是因为这段感情的结束，让他消沉了很久，耽误了自己的生活。这一世，他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因为他明白，重生的意义不是强行改变所有事，而是在该珍惜的时候珍惜，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不留怨恨，只留回忆，然后带着这些回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窗外的风还在吹，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各自安好，前程似锦”。陈磊嘴角轻轻扬了扬，慢慢睡着了——明天还要改毕业论文，月底要答辩，6月要去北京办房子过户，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没有时间消沉，只有好好往前走，才对得起自己的重生，对得起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