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分歧

  2006年9月的大庆，秋意来得比南方早。一场小雨过后，校园里的香樟树开始落叶子，金黄的叶片铺在水泥小路上，被风吹得打着旋儿，空气里带着股湿润的草木香，凉丝丝的，刚好驱散了夏末的余燥。陈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快步往图书馆走——里面装着热牛奶，是早上在食堂特意给林晓雅买的，他记得她不喜欢喝凉的，也不喜欢加糖，每次都要让食堂阿姨单独装一杯无糖热牛奶。

  自从去年9月在图书馆偶遇，他和林晓雅已经熟悉了一整年。这一年里，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在食堂吃饭，周末偶尔会去校外的书店逛一逛。陈磊知道林晓雅喜欢读余华的小说，每次去书店都会帮她留意新出的版本；林晓雅也知道陈磊在看证券方面的书，偶尔会帮他从家里带成都本地的财经报纸——她说“成都的报纸比大庆的全，有很多行业分析”。

  这种平淡又温暖的相处，让陈磊心里的“白月光”滤镜渐渐落了地，变成了真实的喜欢。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等明年沪上重机涨到预期价格清仓，他就去北京看房，毕业前把房子定下来，然后跟林晓雅表白，劝她一起去北京发展——北京机会多，她要是想继续读书，北京的高校比成都多；要是想工作，也能找到不错的岗位。这个规划在他心里盘了无数遍，每次想到林晓雅可能会点头，他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陈磊一眼就看到了林晓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看得陈磊心里软软的。

  “还没喝完？”陈磊轻轻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她桌子上，笑着指了指她昨天剩下的半杯牛奶——她总是喝得慢，经常剩下一点。

  林晓雅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昨天有点冷，没喝完就凉了，今天你别买了，我自己带了水杯。”她说着，指了指桌子角的粉色水杯，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很可爱。

  “没事，热牛奶暖身子，”陈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证券书，“今天看什么？六级真题？”

  “不是，看考研的书，”林晓雅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四川大学 汉语言文学 考研大纲”，字迹工整清秀，“我想考川大的研究生，以后回成都工作。”

  陈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四川大学”和“回成都工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发懵：“考川大？回成都？你之前不是说想考北京的学校吗？”

  去年冬天，他们聊到未来的时候，林晓雅还说“北京是首都，想去看看”，怎么才过了大半年，就改主意了？

  林晓雅把笔放在笔记本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语气很认真：“寒假回家跟我爸妈聊了聊，他们觉得成都离家里近，方便照顾，而且川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比北京的很多学校都好，毕业后在成都找工作也稳定。”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陈磊，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你呢？你毕业打算去哪？要是我去成都，你要不要也去？成都的石油企业也不少，你学石油工程，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陈磊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去北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林晓雅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纠结——他知道林晓雅是认真的，她从小就听父母的话，对“稳定”看得很重，成都对她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一样，他重生一次，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摆脱上一世的局限——北京是经济中心，也是金融中心，对他未来的发展更有利，而且他已经规划好了要在北京买房，让父母以后也来北京住，离他近一点。

  “我……我想去北京。”陈磊沉默了几秒，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语气尽量温和，“北京的机会更多，不管是工作还是发展，都比成都好。而且北京离大庆也不远，以后回家也方便。”

  林晓雅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她皱了皱眉，语气也严肃起来：“北京压力多大啊？房价那么高，工作竞争也激烈，你刚毕业怎么立足？成都多好，房价低，生活节奏慢，而且我爸妈也能帮衬我们一把，多稳定。”

  “稳定不是靠别人帮衬，是靠自己赚来的，”陈磊的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一点，他有点急，想让林晓雅明白他的想法，“我现在在做一些投资，毕业前应该能在北京付个首付，不用靠家里。而且北京的石油企业比成都多，晋升空间也大，我能赚更多钱，让你以后不用吃苦。”

  他没敢说自己在炒股票，也没说沪上重机的事——他怕林晓雅觉得“投资”不靠谱，毕竟在女孩子眼里，“稳定工作”才是最踏实的。

  “投资？什么投资？靠谱吗？”林晓雅果然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担心，“我爸妈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都是骗人的，你别被骗了。还是找个稳定的工作好，考研也是为了以后能找个好工作，不用冒风险。”

  “不是乱七八糟的投资，是很靠谱的，”陈磊有点无奈，他没法跟林晓雅解释清楚，只能换个角度，“就算不看投资，北京的发展前景也比成都好。你要是想考研，北京的北大、北师大，汉语言文学专业都比川大好，你可以考北京的学校，我们一起在北京，不好吗？”

  “我不想考北京的学校，”林晓雅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要考川大，而且我已经复习了两个月了，不可能再改了。”她看着陈磊，眼神里带着点委屈，“陈磊，你为什么非要去北京啊？成都不好吗？我们一起在成都，过安稳的日子，不好吗？”

  “安稳不是我想要的，”陈磊也有点急了，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上一世就是太安稳了，才让父母跟着我吃苦，让自己留了一堆遗憾。这一世我不想再这样，我想拼一把，让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话说得有点急，没注意到“上一世”这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林晓雅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上一世？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掩饰：“没什么，就是比喻，说我以前太不懂事，总想着安稳，没考虑过未来。”他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晓雅，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是想跟你一起过更好的日子。北京真的比成都好，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林晓雅没再追问“上一世”的事，但她脸上的表情更冷淡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拿起水杯，语气平淡地说：“我不用考虑，我已经决定了。你要是想去北京，那我们以后可能……”

  她没把话说完，但陈磊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慌。他看着林晓雅冷淡的侧脸，突然觉得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他站在墙的这边，望着北京的方向；林晓雅站在墙的那边，守着成都的安稳。

  “你非要这样吗？”陈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就不能为了我，改改主意？”

  林晓雅摇了摇头，拿起书包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好好想想，到底想要什么。”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陈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走廊里，心里又酸又涩。桌上的热牛奶还冒着热气，可他已经没心思喝了。他知道林晓雅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可他不一样，他重生一次，背负着上一世的遗憾，必须要去更广阔的地方，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那天下午，陈磊没在图书馆待多久，就回了宿舍。王浩正在宿舍里打游戏，看到他脸色不好，摘下耳机问：“磊子，咋了？跟谁吵架了？脸这么臭。”

  陈磊把书包扔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跟林晓雅，她想考川大的研究生，回成都工作，我想让她跟我一起去北京，她不同意。”

  “哦，这事啊，”王浩放下游戏手柄，走到他身边坐下，“我觉得吧，林晓雅说得也没错，成都确实安稳，女孩子嘛，都想稳定点。你也别太急，好好跟她说说，说不定她能想通。”

  “我跟她说了，她不同意，”陈磊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复习两个月了，还跟她爸妈说好了，根本不打算改。而且她觉得北京压力大，还担心我的投资不靠谱。”

  “那你跟她说实话啊，说你炒股票赚了不少钱，以后能在北京买房，让她放心，”王浩说，“你总瞒着也不是事儿，早晚得让她知道。”

  “我不敢说，”陈磊摇了摇头，“她爸妈觉得投资都是骗人的，她肯定也这么想，要是知道我炒股票，说不定更不同意跟我去北京了。”他想起上一世，身边有朋友因为炒股亏了钱，老婆跟他闹离婚，林晓雅肯定也听说过这种事，对炒股有偏见。

  “那你打算咋办？”王浩问，“总不能一直冷战吧？”

  “不知道，”陈磊叹了口气，“先冷战几天吧，让她也想想，我也想想。”

  接下来的三天，陈磊和林晓雅没联系过。他没去图书馆，怕遇到她尴尬；林晓雅也没给他发过短信，连之前每天都会问的“今天有没有看财经报纸”都没问。宿舍里的气氛很压抑，王浩也不敢多说话，只能偶尔跟他聊两句股票的事，缓解一下尴尬。

  第三天晚上，陈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晓雅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相处，想起林晓雅帮他带财经报纸的样子，想起她喝热牛奶时满足的表情，心里软了下来——他不想因为未来的规划，失去这个喜欢的女孩。或许，他可以先妥协，等她考上研究生，再慢慢劝她去北京；或许，等沪上重机清仓，他赚了足够多的钱，她会相信他有能力在北京立足。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林晓雅的声音很平淡，带着点疏离：“喂？”

  “晓雅，是我，”陈磊的声音放得很软，“对不起，前几天我不该跟你吵架，我想通了，你想考川大就考吧，我不劝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晓雅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真的？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陈磊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涩，“是我太急了，没考虑你的想法。你想考川大就考，我陪你一起复习，要是以后你想通了，愿意跟我去北京，我随时欢迎；要是你不想去，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你，陈磊，”林晓雅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生气，不理我了。”

  “不会，”陈磊说，“我怎么会不理你。明天早上我还去图书馆，给你带热牛奶，好不好？”

  “好，”林晓雅说，“那我先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陈磊放下手机，心里却没想象中轻松。他知道，这次妥协只是暂时的，他和林晓雅之间的分歧，根本问题没解决——她想要成都的安稳，他想要北京的发展；她不相信他的投资，他不敢跟她说实话。而且，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林晓雅后来并没有考川大的研究生，而是改了主意，去英国留学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觉得这次妥协，可能只是延缓了矛盾的爆发。

  “不管了，先这样吧，”陈磊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陈磊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王浩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乱糟糟的。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林晓雅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去英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劝她改变主意。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自己的规划——北京是他实现财富自由的第一步，也是他弥补上一世遗憾的关键，他必须要去。

  第二天早上，陈磊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食堂买了无糖热牛奶，拎着保温袋往图书馆走。走到三楼自习区，他看到林晓雅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他过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陈磊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她桌子上，笑着说：“热的，快喝吧，别又凉了。”

  “嗯，”林晓雅拿起保温袋，打开喝了一口，眼睛弯了弯，“谢谢你，陈磊。”

  “不用谢，”陈磊坐下，拿出证券书，“今天复习什么？我帮你查资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林晓雅说，“你看你的证券书吧，别耽误你学习。”

  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一起自习，一起吃饭，只是不再聊未来的规划，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提北京和成都的事。陈磊知道，这种默契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面对这个分歧。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么多，他只想珍惜眼前的相处，也想快点让沪上重机涨到预期价格，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让林晓雅放心。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陈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想：“沪上重机，你快点涨吧，等我赚了钱，就能给林晓雅足够的安全感，就能劝她跟我一起去北京了。”他不知道，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林晓雅的另一个决定，彻底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