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京市来的高材生

  日子像是被戈壁滩的暖风吹拂得舒展开来，连空气里的尘土味都淡了许多。

  自从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进了门，家属院里的画风就彻底变了。

  李红梅一连好几天都没敢出家门，偶尔出来倒水，也是低着头，生怕跟人对上视线，脚底抹油似的飞快溜回去。

  这天下午，张芸又风风火火地抱着一小捆刚掐的嫩韭菜过来了。

  “宋姨，弟妹！快！包饺子吃！”

  她嗓门洪亮，人还没进院，热闹劲儿就先到了。

  宋知华笑着接过来：“小芸，你真是的，天天往我们这儿送东西，自己家还够吃不够吃？”

  “够吃！怎么不够吃！我家老周说了，跟着沈团长，不仅有仗打，还有肉吃！这点韭菜算什么！”

  张芸一屁股坐下，灌了口水，就开始了她的每日播报。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军区卫生所，新调来个女军医。”

  司遥正在给念念换尿布，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

  “听说是从京市大医院来的高材生，叫……叫苏曼？才二十三四岁，本事大着呢。”

  张芸压低了音量，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长得那叫一个俊，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跟咱们这儿的糙老爷们完全不一样。”

  “一来就把卫生所那几个老军医给镇住了，听说高师长都特地接见了她。”

  宋知华正在择韭菜，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地笑了笑：“有本事是好事，能为战士们服务，是部队的福气。”

  张芸撇撇嘴：“话是这么说，就是那派头……啧啧，有点瞧不上咱们这些家属的意思。前儿个我带小军去看咳嗽，她问东问西，末了来一句‘你们做家长的就是不讲究，孩子生病了还随便给吃东西’，把我给噎得哟！”

  司遥给念念换好尿布，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京市来的。

  高材生。

  女军医。

  这几个词在她心头掠过，漾开一圈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位苏曼医生，很快就在家属院掀起了波澜。

  她先是在公告栏上，贴了张关于“科学育儿知识普及”的讲座通知。

  什么新生儿黄疸的正确处理方式，什么人工喂养的奶粉配比，还有什么预防小儿佝偻病的维生素D补充……

  一串串新名词，看得家属院的军嫂们一愣一愣的。

  有那好学的，还真拿着小本本去听了。

  回来的路上，几个嫂子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哎，你听懂了吗？那苏医生说，孩子哭了不能马上就抱，要锻炼他们的独立性？”

  “可不是嘛！还说母乳六个月以后就没营养了，得加什么……辅食！”

  “要我说，就是瞎讲究！咱们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把孩子拉扯大的？”

  李红梅也夹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插嘴的话题，立马拔高了嗓门：“就是！尤其是某些人，孩子都生下来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天天在家待着，哪懂这些！要我说啊，苏医生就该上她家去，好好给她上一课！”

  这话里的“某些人”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现在没人敢附和她，都讪讪地笑了笑，各自散了。

  这些风言风语，司遥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安安和念念，在百草灵的滋养下，生下来就比足月的孩子还要康健。

  皮肤白嫩，手脚有力，除了妹妹念念娇气些，爱哼唧，简直就是天使宝宝。

  这天，军区组织团级以上干部进行年度体检。

  沈墨舟本来没当回事，却被赵政委硬拉了过去。

  “你小子！别仗着年轻就瞎折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卫生所里，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负责给高级干部做检查的，正是新来的苏曼。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专业又严谨。

  当沈墨舟跟着赵政委走进来时，苏曼正在给另一位团长量血压。

  她不经意地抬了下头，然后，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个男人太扎眼了。

  他只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军装，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古铜色的皮肤，刀削斧凿般的深刻五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血与火里淬炼出来的铁血悍气。

  他跟她以往在京市大医院里见过的那些文质彬彬的男医生、男干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一头在戈壁荒原上巡视领地的狼王，充满了原始、野性和致命的吸引力。

  苏曼捏着血压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她迅速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专业冷静，心底却起了波澜。

  “下一位。”

  轮到沈墨舟时，苏曼拿出听诊器，动作标准地让他解开上衣扣子。

  “深呼吸。”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男人滚烫结实的胸膛。

  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通过胶管，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沈墨舟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沈团长，你的心率有点偏快。”苏曼说，一边在体检表上记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太好？或者有什么压力比较大的事？”

  沈墨舟扣上扣子，只吐出两个字。

  “没有。”

  那疏离又冷硬的态度，让苏曼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有挑战性。

  她喜欢。

  “沈团长年轻有为，是我们军区的榜样，但越是这样，越要注意身体。”

  苏曼把钢笔插回口袋，扶了扶眼镜，“听说您爱人刚生了对龙凤胎？恭喜。不过新生儿的护理最耗费心神，您作为家属，也要多费心。有任何育儿方面的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咨询，毕竟，我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不动声色地展现了自己的专业性和优越感。

  沈墨舟却连一个多余的回应都没有，只对旁边的赵政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碰了个软钉子，苏曼不但没气馁，反而更有兴致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以各种理由“偶遇”沈墨舟。

  今天是在团部大楼前，说要给战士们普及夏季防暑知识，想听听团长的意见。

  明天是在训练场边，说要观察战士们的训练强度，以便制定更合理的医疗保障方案。

  沈墨舟要么直接无视，要么就让高远去对接，自己连个正脸都不给。

  屡次“偶遇”失败后，苏曼终于把主意打到了家属院。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司遥正和宋知华在院子里，一个在缝纫机前给安安做小裤子，一个在给念念织毛衣，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院门被敲响了。

  宋知华去开门，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你好，请问是沈团长的家吗？”苏曼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医药箱，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军区卫生所的医生，苏曼。听说沈团长家添了对龙凤胎，我作为新来的军医，特地来做个家访，给孩子们做个简单的健康检查。”

  宋知华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道：“原来是苏医生，快请进。有劳你特地跑一趟了。”

  她虽然对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有些疑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苏曼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缝纫机前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白得像是在发光。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也美得惊人。

  苏曼的心里闪过一丝不舒服。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让沈墨舟打破规矩也要娶回来的乡下女人？

  “你好，你就是司遥同志吧？”苏曼主动开口，带着一丝审视。

  司遥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我是。苏医生有事？”

  “我来给孩子们做个检查。”

  苏曼说着，就径直朝婴儿车走去，打开了她的医药箱。

  “新生儿，尤其你们这还是双胎，身体底子弱，很多潜在的问题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必须由我们专业医生来判断。”

  她的口气，理所当然，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宋知华的笑容淡了些：“苏医生费心了，我们家安安和念念都很健康，能吃能睡的。”

  “伯母，您这是老观念了。”苏曼直接打断了她，“孩子不是能吃能睡就代表没问题。科学育儿，讲究的是防患于未然。比如这喂养，我听说你们是纯母乳喂养？”

  “是啊，母乳对孩子好。”司遥淡淡地回答。

  “话是没错，但母乳的量和质都是不稳定的。而且六个月之后营养就跟不上了。”

  苏曼拿出一个小本子，“我建议，可以适当添加一些牛奶。另外，两个孩子要分开喂养，定时定量，哭了也不能马上就抱，要让他们学会独立……”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从书本上看来的“科学理论”，言语之间，全是 对司遥这种“传统落后”育儿方式的否定。

  司遥静静地听着，什么话都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将快要被吵醒的念念，从婴儿车里轻轻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闻到熟悉的安心气息，又满足地睡了过去。

  这个动作，无声地打了苏曼的脸。

  苏曼的话头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推开了院门。

  沈墨舟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陌生的白大褂，和他妻子怀里抱着的女儿，以及那个女人脸上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