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狐狸的回音

  司遥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也忍不住染上了一点笑意。

  她拿起一小撮黑乎乎的木耳，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耳片肥厚，色泽乌亮，的确是顶好的野生货。

  “谢谢嫂子。”

  “都说了别跟我见外！”张芸大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

  “弟妹啊，你可真是……太给咱们女人长脸了！现在整个家属院，谁还敢说你半句不是？那些长舌妇，现在见了你都绕着道走，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司遥和沈墨舟之间来回打转，那笑容里的揶揄藏都藏不住。

  沈墨舟像是没听见，依旧面沉如水，只是默默地又给司遥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咸菜。

  司遥的脸颊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烫，只好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疙瘩汤，假装专心吃饭。

  这顿早饭，就在张芸一个人撑起一台戏的热情播报里，吃得格外热闹。

  好不容易送走了话匣子关不上的张芸母子，宋知华笑着摇摇头，去厨房收拾碗筷，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驱散了戈壁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沈墨舟将那辆承载着他两个心头肉的婴儿车，小心地推到院子中间最向阳的地方。

  然后，他搬了个小马扎，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旁边，像个最忠诚的哨兵。

  司遥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和那辆小小的婴儿车，构成了一幅让她心安的画面。

  昨夜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下，似乎也变得遥远，被冲刷得淡了。

  “我去趟团部。”

  一直沉默着的沈墨舟忽然站起身。

  “嗯。”司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去做什么。

  经过了昨晚那场毫无保留的坦诚，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她懂他。

  沈墨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后怕，更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他转身，迈开长腿，背影决绝地走出了小院。

  团部办公室里，窗明几净。

  沈墨舟踏进门，手腕一转，“咔哒”一声，将门从里面反锁。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台电话机，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通了军区总机。

  “给我接京市，外交部，沈墨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得像块铁。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像是在穿越漫长的距离。

  过了许久，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才悠悠传来。

  “喂？”

  “是我。”沈墨舟惜字如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夸张的笑意，语调都上扬了。

  “我们战功赫赫的沈大团长，怎么有空给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打电话了？说吧，是又把哪个不长眼的揍了，需要哥哥我帮你写检查？”

  “有事。”沈墨舟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切入主题。

  “说来听听，”沈墨渊的语气依旧轻佻，但沈墨舟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显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能让你这个活阎王亲自开金口，想必不是小事。”

  “帮我查个组织，还有一个女人。”沈墨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哦？”

  “海外科研基金会。女人叫，林溪。”

  当这两个名字落下时，电话那头持续不断的调侃和玩笑，瞬间消失了。

  连电流的滋滋声都仿佛被这股凝重的气氛给吞噬。

  过了几秒，沈墨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有意思的组合。”

  “小舟，”他第一次没有用调侃的称呼，“你惹上麻烦了？”

  沈墨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

  “是司遥。”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比刚才的更沉。

  “好。”沈墨渊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他只说，“我知道了。”

  他懂这三个字的重量。

  “给我两天时间。”

  “嗯。”

  电话挂断。

  沈墨舟却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他握着那冰冷的话筒，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馨。

  戈壁滩的春天，终于显露出了它温柔的一面。

  不知名的野草从沙土里钻出头，给这片苍黄的大地带来了一抹浅浅的绿意。

  沈墨舟依旧每天去团部，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

  只要他在家，他的视线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司遥和孩子。

  那是一种带着烙印的注视，沉重，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又缠着她，让她教他写字。

  司遥便握着他那只大手，在那本崭新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司遥。”

  他的字，沉稳刚劲，透着军人特有的铁血严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

  司遥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高大的身躯为了迁就她而微微弓着，忍不住逗他：“你的字，还是不好看。”

  男人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幽深的黑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情绪太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让司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又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一遍。

  又一遍。

  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揉进血肉里，再也不分开。

  夜里，小磨人精念念又开始哼哼唧唧，不肯安稳睡觉。

  司遥刚要起身，身边那个睡得像一杆枪一样笔直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小床边，将那个小小的团子抱进怀里。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高大的身影在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将那小小的婴孩完全笼罩。

  念念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很快就咂吧着小嘴，安静了下来。

  司遥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幕，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能想象到的，家的模样。

  是她前世求而不得，今生拼死也要抓住的家。

  第三天下午，团部办公室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再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墨舟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抓起了听筒。

  “喂。”

  “小舟，是我。”

  是沈墨渊。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任何一丝调侃，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凝重。

  “你猜的没错，那个林溪，跟基金会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

  沈墨舟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一个多月前，从军区总医院被人接走了。”

  “用的名义是‘人道主义援助’，官方文件上说，是送去国外接受最先进的脑部神经治疗。”

  沈墨渊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了一个让沈墨舟瞳孔骤缩的词。

  “接她的人，动用的是专机。”

  专机！在这个出趟远门都要开无数介绍信的年代，动用专机接一个人！

  “负责办理所有交接手续，并在文件上签字的人，是吴志明。”

  沈墨渊的话，像一把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正在层层剖开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这个吴志明，原本是国内顶尖的生物学博士。但就在一个月前，他辞去了国内研究所的所有职务。他现在的新身份，是那个‘海外科研基金会’的专职顾问。”

  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查了那个基金会的入境记录。他们这次派来华夏接人的队伍，名义上是一个医疗专家组，但其中有几个人的身份，非常可疑。”

  沈墨渊的声音愈发沉冷。

  “他们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我托人从另一个渠道查了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几个人，更像是欧洲顶级的，雇佣兵。”

  雇佣兵！

  “我的人在海外打听到一个消息，这伙人，或者说这个基金会背后的势力，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沈墨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冰。

  “或者说……是在找人。”

  “小舟，不管他们以前要找的人是谁，现在看来，林溪这条线索，让他们觉得离最终的目标，更近了。”

  “你要保护的人……很危险。”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沈墨舟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专机”、“雇佣兵”和“找人”这几个词在疯狂回响。

  一股暴戾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小舟？”沈墨渊在电话那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我知道了。”

  沈墨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自家小院的方向，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已是一片猩红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