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借罐子

  村里人管这地方叫“牛棚”，住在这里的人，自然就是那些“牛鬼蛇神”。

  或许，这里面真的有穷凶极恶的坏人。

  但她更清楚，这里面有更多的，只是因为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就被下放到这里来改造的倒霉蛋。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那排房子走了过去。

  “暖暖！”

  江景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暖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她爹眉头紧锁，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小心。

  江暖暖心里一暖，给了她爹一个“放心”的眼神，转身便掀开了其中一间屋子那破烂的门帘。

  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身影佝偻着，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对着一堆干草剧烈地咳嗽着。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面色蜡黄，毫无血色。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听着就让人揪心。

  江暖暖放轻了脚步，声音也跟着放柔了许多。

  “大娘，您好。”

  那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惊恐。

  江暖-暖连忙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温和。

  “大娘，您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是来村里办点事，想跟您借个东西用用，行吗？”

  她试探性地问道。

  那大娘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衣着干净，眉眼清澈，不像是个来找麻烦的，那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借……借什么？”

  江暖暖指了指外面的牛棚方向。

  “我们想弄点牛奶，但是没东西装，想跟您借个罐子或者盆子，用完马上就还给您。”

  大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沉默了。

  半晌，她才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指墙角。

  “那……那个，你拿去用吧。”

  江暖暖顺着看过去，墙角放着一个半旧不新的瓦罐，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谢谢您！太谢谢您大娘！”

  江暖暖喜出望外，连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抱了起来。

  道谢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抱着瓦罐的手臂巧妙地一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娘的视线。

  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了两个东西，轻轻放在了刚才瓦罐待着的那个角落里。

  那是早上出门时，陈婶硬塞到她兜里的两个白煮蛋，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做完这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瓦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那位大娘压抑着惊喜的、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江暖暖的嘴角，悄悄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刚一走出屋子，那个热心的大婶就立马凑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一边。

  大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责备。

  “哎哟我的傻闺女！”

  “你怎么跑去跟那些牛棚里的人说话了？”

  “那些人成分不好的，你跟他们沾上关系，就不怕惹事啊！”

  江暖暖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无辜。

  “惹事？”

  她举了举手里的瓦罐，笑容干净又纯粹。

  “我就是借个罐子而已啊，这能惹什么事？”

  “……”一句话，把那大婶给问住了。

  她和旁边的王二柱对视了一眼，想想也是。

  可不就是借个罐子嘛。

  能有啥事？

  王二柱憨厚地笑了笑，主动接过江暖暖手里的瓦罐。

  “行，那我这就去挤奶。”

  江暖暖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那位大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请求。

  “大婶，我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您看，这瓦罐没盖子，我们骑车回去一路颠簸，牛奶容易洒。”

  “您能不能帮我们在村里问问，谁家有干净的、带盖子的空瓶子？”

  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布兜。

  “我用鸡蛋跟您换！等会儿您带我去村里收点鸡蛋，换来的鸡蛋都给您，就当是换瓶子的钱和您的辛苦费了！”

  那大婶是什么人精？

  要收鸡蛋，她家里就有呢！平时就攒着鸡蛋换钱的啊！

  她脸上却笑得更热络了：“哎哟，这有啥麻烦的！”

  她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你等着，婶子这就去给你找瓶子去！”

  “顺道儿，我再帮你问问，看村里谁家攒的鸡蛋多，愿意跟你换！”

  江暖暖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甜又脆，像裹了蜜。

  “那就太谢谢您了，大婶！”

  “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几句好话哄得大婶心花怒放，挎着空篮子，脚下生风地就往村里去了。

  这边，王二柱也提着个木桶，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转身又进了牛棚。

  一时间，牛棚外就只剩下了江暖暖和江景寒父女俩。

  江暖暖眼看四下无人，立刻凑到她爹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只偷腥的小猫。

  “爹，你帮我把风。”

  江景寒一愣，随即秒懂。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从村里过来的视线，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江暖暖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这是林繁星怕她嘴馋，特意在家里常备着的零嘴儿。

  她捏了两颗，对着那破屋子黑洞洞的门口，看准了方向，手指轻轻一弹。

  “啪嗒、啪嗒。”

  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奶糖精准地落在了屋内的干草堆旁。

  屋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江暖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极力压抑着激动和慌乱的摸索声。

  江暖暖的嘴角，无声地勾起。

  她没有停下，又摸出两颗，再次弹了进去。

  一颗，两颗，三颗……

  她就像个悄无声息的仙女，时不时地，就往那间阴暗破败的屋子里投送一份足以让人落泪的甜蜜。

  屋里的那位大娘，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都快傻了。

  她先是惊，再是疑，最后是狂喜和恐惧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