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唯一的例外

  所以李玉竹讨厌姚冰清。

  非常，非常地讨厌。

  在她漫长又灰暗的少年时代里，所有同龄人投来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江暖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暖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李玉竹对此早已习惯，心里甚至泛不起一丝波澜。

  但那惊讶，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从未在同龄人眼中看到过的光芒。

  是欣赏。

  完全不带一点一点恶意的眼神，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甚至还带着点……羡慕。

  那一瞬间，李玉竹感觉自己心里那堵又高又厚的墙，好像“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她从十岁以后，第一次……

  第一次在同龄人的眼睛里，看到名为“善意”的东西。

  不是长辈出于客套的夸奖。

  不是带着怜悯的同情。

  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羡慕和认可。

  江暖暖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一抹意料之外的亮色。

  但那一点点微光，很快就被现实的阴霾吞噬殆尽。

  去国营饭店吃饭？和林红沛？

  李玉竹在心里冷笑一声。

  去就去呗。

  不就是再被那个混蛋恶心一次吗？

  她忍得住。

  她在楼梯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地走了下去。

  果然，一见她下楼，苗云那担忧的眼神就黏了上来。

  “玉竹啊……”

  苗云看着李玉竹，欲言又止。

  “刚才……红沛来过了。”

  李玉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

  她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听见。

  苗云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

  她走到女儿身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了口。

  “他说，中午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嗯，”李玉竹又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苗云的心上。

  她看着女儿那张被晒得黢黑的脸，看着她那双骨节分明、比一般男孩子还要大的手。

  苗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疼得她瞬间就红了眼眶：“闺女，你跟妈说句实话。”

  她的声音放得极低：“你对红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李玉竹咀嚼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了母亲担忧的目光。

  她想了想，似乎是在认真地权衡利弊。

  然后，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缓缓开口。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他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苗云的呼吸一滞。

  李玉竹却像是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的难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毕竟，就我这条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馒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又高又壮，皮肤还黑。”

  “放眼整个大院，甚至是整个区，想找个比我高的同龄男青年，都不容易。”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林红沛起码，比我高那么一点点。”

  这话，像是一根最尖最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苗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

  苗云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婚约……咱们可以不要！”

  听到这话，李玉竹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个笑。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换一个，就能比林红沛好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万一……还不如他呢？”

  苗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万一还不如他呢？

  林红沛怎么的都是知根知底的，换一个外人，谁知道会是什么牛鬼蛇神？

  一顿早饭，母女俩吃得悄无声息。

  吃完饭，李玉竹放下碗筷，转身就准备上楼。

  她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玉竹。”

  苗云看着女儿孤单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李玉竹停下脚步，回头。

  苗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丝恳求：“你要不……”

  “出去找朋友玩玩？”

  朋友？

  李玉竹差点就想冷笑出声。

  我哪来的朋友？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人的脸，毫无征兆地从她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江暖暖。

  “那我……去找暖暖可以吗？”

  这话一出口，苗云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可以！当然可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脸上瞬间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都仿佛盛满了光。

  “快去！快去吧！”

  苗云催促着，目送女儿转身上楼，那挺拔却孤单的背影，终于在她的视线里，多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苗云能看得出来。

  江暖暖那个姑娘，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家玉竹的。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些天在林繁星家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江暖暖就像个小太阳一样，热乎乎地就凑到了玉竹身边。

  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那股子亲热劲儿，绝对不是场面上的客套。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玉竹的时候，是真的在冒星星。

  亮晶晶的，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欣赏和好奇。

  苗云心里清楚，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身边就没这么个人。

  大院里的同龄人，关系都淡得像一杯白水。

  倒不是说有人敢欺负她。

  就玉竹这身高，这体格，从小就能一个打俩，谁敢上门找不痛快？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没人愿意跟她玩。

  女孩儿们觉得她粗鲁，不像个女孩。

  男孩儿们又觉得跟她玩没面子，打不过不说，还总被她衬得跟个豆芽菜似的。

  她就这么被孤立了下来。

  他们这做爸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没办法逼着别的小孩来跟她交朋友。

  能做的，也只有从别的方面，给她更多的爱，更多的补偿。

  苗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生玉竹的时候，孩子太大，她难产伤了身子，再也要不了孩子了。

  不然，若是能给玉竹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这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如今女儿长大了，性格瞧着是开朗、自立，什么事都能自己扛。

  可她这个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都是装的。

  一个人的时候，那背影里的寂寞，能把人的心都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