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作者:辞姿
  那庞大黑影已逼近渡船,与它相比,船头的陈立渺小如蝼蚁。

  然而——

  此刻的他面对这头水怪,竟无半分惧色。

  双眸金光流转,浩瀚无边,衬得他如天神临世。

  “今日若敢掀船——”

  “我便毁你百年道行!”

  一声冷喝,水下的铁头龙王似有所感,尤其察觉到陈立身上那磅礴威压,竟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潜入深水,转瞬无踪。

  黄河水域瞬间归于平静。

  礼船上,原本跪地叩拜的众人满脸惊愕,仿佛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

  有人使劲揉着眼睛,抬头望去,只见水面波澜不惊,先前的滔天巨浪早已消失无踪。

  "莫非......是他?"一名船工颤抖着指向渡船上的年轻身影。

  他们清晰听见了那句喝退河神的话语,却不解其中"百年造化"的深意。

  众人相顾无言,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世代供奉的河神龙王,竟被一言震慑而退,此事若传扬出去,黄河两岸十余万靠水为生的渔民必将信念崩塌。

  "今日所见,必须烂在肚子里。

  "为首的七叔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谁敢泄露半句,船帮除名,子孙永不得下水谋生!"

  这位在黄河上漂泊四十余年的老者深知此事干系重大。

  众人闻言色变——在这乱世之中,若被船帮除名,全家老小便断了生路。

  "谨遵七叔之命。

  "众人咬牙应诺,决意将今日之事永远封存心底。

  生死抉择,他们自有分寸。

  被称为老七叔的船把头没有理会身后众人,独自走到船船舷边,凝视着不远处那艘渡船。

  岁月虽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双眼依然清明,能清晰看见船头站着的年轻人。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旁立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

  老七叔在西风渡活了大半辈子,见惯南来北往的过客。

  单看这两匹神骏非凡的坐骑,便知少年家底丰厚。

  寻常百姓连温饱都难,哪有余力养马?即便是镇上号称良田千亩的刘老爷,家中那匹瘦马也远不及眼前这两匹威风。

  再者,少年极可能出身水上人家。

  这段黄河水势汹涌,连他们这些老船夫都需谨慎应对。

  可那少年立于船头,身姿如枪,衣袍猎猎却纹丝不动。

  方才面对河神发怒,更是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镇定。

  这份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他实在太过年轻。

  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敢直面河神怒斥,这份胆识天下罕见。

  当老七叔打量陈立时,少年似有所感。

  他收回望向水面的目光,远远瞥了礼船上的老者一眼。

  发现只是个寻常老人后,便不再理会,撑起竹篙驾船直向对岸驶去。

  先前那头铁头龙王袭来时,陈立施展重瞳法看清了所谓"河神"的真面目——不过是条得了些造化,修炼出妖气的大鱼罢了。

  好在它还算识相,若真敢继续兴风作浪掀翻渡船......

  陈立并不在意送它去死。

  然而。

  他心中仍有一丝震撼。

  这方天地诡谲离奇。

  若要形容。

  在他看来,便是妖魔肆虐的民国乱世。

  不提大围岛的经历。

  单是瓶山之中,便见识过无数修炼成精的邪物。

  与那些大妖相比。

  方才那头铁头龙王实在不值一提。

  渡船渐行渐远。

  浩渺水面上。

  岸边古庙外的人群终于松了口气。

  "结束了?"

  "河神大人似乎归位了......"

  " ** 平息,定是好兆头。

  "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噤声!莫要胡言乱语。

  "

  "但愿来年能五谷丰登。

  "

  ......

  望着平静的水面。

  众人脸上难掩喜色。

  偶有不合时宜的议论。

  立刻被旁人厉声制止。

  乱世求生已是不易,何必自寻烦恼?

  庙祝与观礼众人。

  虽隐约察觉异样,却都沉默不语。

  无论如何,结局总归不差。

  未出人命。

  河神也未真正震怒。

  "今年祭神大典......河神甚是满意,诸位请回吧,必会保佑风调雨顺。

  "

  最终。

  守庙多年的老庙祝转身宣告。

  人群顿时爆发出欢呼。

  他们只愿相信想听的。

  那个借船的年轻人此刻才敢长舒一口气。

  烈日灼人。

  田间庄稼都要晒焦的酷暑里。

  短短片刻,他的后背竟已冷汗涔涔。

  面如金纸。

  所幸......

  未酿大祸。

  否则他必受牵连。

  渡口、渔事乃至祭祀,皆在船帮掌控之中。

  若河神方才暴怒毁船。

  纵使沉入河底。

  以他们的手段。

  终能打捞追责,叫他难逃干系。

  人群渐渐散去。

  他仍未离去。

  绕了一圈,又悄悄躲回堤坝下,远远望着河面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直到陈立的渡船靠岸。

  绳索系上石墩。

  他这才松了口气。

  背靠河堤坐下,小心摸出那枚银洋。

  河风掠过指尖。

  银洋轻颤,嗡鸣回荡。

  他一遍遍听着,如痴如醉。

  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对岸。

  陈立下了渡口。

  却不急着赶路。

  先寻了处水边。

  刷洗马匹,喂足草料。

  待马儿歇够了。

  才翻身上马,直奔榆林。

  过了黄河,草原渐近。

  与南方群山不同,北方平原辽阔,一望无际。

  不到一日。

  榆林城已至。

  补给休整一夜。

  次日天未亮,又策马疾驰。

  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越过北线。

  风物骤变。

  气候尤为明显。

  离湘西时还是酷暑。

  至此却似深秋。

  早晚寒意刺骨。

  起初尚有村落零星。

  过了兴安盟。

  草原茫茫,数日不见人烟。

  偶遇蒙古包。

  纵是陈立这般耐得住寂寞的,也觉孤寂难熬。

  幸而牧民淳朴。

  哪怕萍水相逢。

  留宿一夜。

  必热情款待。

  次日离去时,马鞍旁总多出几包奶豆腐。

  此刻荒野疾行。

  陈立一手攥着地图。

  一手拎着马奶酒,不时仰头痛饮。

  这草原的酒,果然烈得够劲。

  进入兴安盟后,气温骤降,刺骨的北风呼啸不止。

  长途跋涉中,必须喝些酒水驱寒暖身,否则极易冻伤。

  以陈立的修为虽不惧严寒,但他习惯饮酒提神。

  "吁——"

  陈立突然勒紧缰绳,大黑马应声而止。

  前方出现一道奇特的山岭。

  这段时日里,他与一黑一白两匹龙驹已十分默契,分别取名大黑和老白。

  陈玉楼所言不虚,这两匹马颇具灵性,不仅能听懂指令,夜间还能担任警戒。

  草原上狼群出没频繁,有几次露宿荒野时,陈立就是被它们的嘶鸣惊醒,及时躲过狼群袭击。

  "此处应当就是巴图所说的苏台岭了。

  "陈立系紧羊皮酒囊,展开地图查看。

  当初在瓶山时他信心十足,却忽略了百眼窟的剧情发生在数十年后,如今蒙古的地名多有变化,他只得沿途打听。

  前几日一直未见人烟,直到昨日黄昏偶遇蒙古汉子巴图。

  这位三十余岁、身材魁梧的牧羊人正在寻找走失的羊群。

  陈立帮他找回羊群后,受到热情款待。

  巴图感慨多年未见中原客人,当晚用整只烤全羊招待陈立,香气弥漫了整个蒙古包。

  清晨,他策马离去时,巴图执意相送数里。

  干粮与马奶酒塞满了行囊,巴图指着北方道:“三十里外便是克伦左旗,到了那儿,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陈立展开地图核对,确认无误后收起,轻抖缰绳。

  大黑马会意,与白马并肩飞驰,如两道闪电划过草原。

  这两匹黔南马竟比陈立更适应北地荒原。

  青草遍地,唯水源难寻。

  但对身怀全天十六卦的陈立而言,辨水气如探囊取物。

  若无此术,他早在这关外迷了方向。

  三十余里,若在瓶山险径需跋涉整日,而此刻两匹龙驹仅用不足一个时辰——途中尚作歇息。

  远处,砖瓦房舍渐入眼帘。

  这是陈立踏入兴安盟后首次见到的村镇。

  东河镇聚居着汉、蒙、俄各族商旅,堪称要冲。

  寻得一处客栈,陈立吩咐伙计立料马匹,随即点了一桌饭菜。

  此地菜肴融汇四方风味,他无暇挑剔,连日干粮果腹,此刻热食入口,自是风卷残云。

  饭毕,日头尚早。

  陈立信步踏入集市,喧嚣的叫卖声扑面而来。

  这般热闹,于他已是久违。

  曾经听人提起,在荒野中独行,如同漂泊海上。

  那种孤独,常人难以体会。

  那时他还觉得言过其实。

  如今才真正懂得。

  集市上人潮涌动,路边摆满地摊。

  陈立本想买份当地地图,却意外发现不少刚出土的明器。

  那些物件成色极新。

  显然刚挖出来没几天。

  他扫了几眼,风格各异,年代久远,多是元清时期的旧物,偶尔还能见到辽代遗存。

  可惜都不值钱。

  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见他摇头要走,摊主露出诧异神色。

  "这些土货都看不上?"

  对方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还有别的?"

  听出话外之音,陈立随口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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