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宿还要抢地盘

  回京的马车走走停停，废了大半个月才堪堪看到巍峨的城门。

  临进城前，马车却因流民冲撞意外脱了轴，等修好时，已然入夜，时值宵禁，一行人不得不转道去城外的神寺借住一晚。

  天黑露重，万籁无声，车轱辘转动的声响一阵一阵，清晰可闻，直催得人睁不开眼。

  朱婆子眼皮耷拉着，正要合上，哪知马车突地一个急刹，惯性将人往前一扯，险些叫她栽了个跟头。

  稳了稳身形，她有些恼，可不待她问话，车门外便传来车夫的声音：“嬷嬷，前面有马车堵在门口，怕是一时半刻过不去，得等上一会儿。”

  “你去问问是哪家的车马？”说着，朱婆子扶了扶头上得金钗，语气多了几分傲气，“就说我们是宁国侯府的女眷，且让他们先行个方便。”

  车夫得令，下了车，不消片刻却又跑了回来，吞吞吐吐道：“前面是顺城巷薛家的马车，说是府中的姑娘省亲回京，也是来借宿的。”

  “薛家？”朱婆子哑了声。

  原本以宁国侯府的地位，即便声势大不如前，也不该俯就一个区区从四品御史中丞的薛家，偏偏眼下侯府得罪了顾家，而这薛家又与顾家沾亲带故，更有传闻，薛家的二姑娘是大长公主青眼有加的儿媳人选……

  说来如今这局面，一切因头还不是源于三姑娘。朱婆子眉一横，偏巧扫见乔婉没心没肺正睡得香甜，心里越发窝火，一通重咳想将人吵醒，没成想嗓子眼都要咳得冒烟了，对方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乔婉自从得知自己是个废材后，便大行废物之实，成日里不是吃就是睡，起先同行的几个婆子瞧不惯还要来阴阳她几句，直到一日她威胁说要跳车，便是死在外面也不同她们回去后，几人就如挨了棒的老狗——敢怒不敢言。

  乔婉自此明白了自己的重要性，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只差下车方便都叫人代劳了。

  天天躺着，还能有多少睡意，这会儿其实早就醒了，听了朱婆子与车夫的对话，又故意晾了老妇人一阵，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打着哈欠问道：“可是到家了？”

  朱婆子没好气道：“今日入不了城，还请三姑娘移步，随我下车前往神寺借住一晚。”

  说完，像是再也不想看到乔婉这张脸，车门一推便率先下了车。

  乔婉也不恼，笑着伸了个懒腰，然后悠哉游哉跟着下车。

  薛家省亲的车队颇有些长，一行人提着灯笼走了约莫小半刻钟才抵达神寺门前的石阶。

  石阶不高，却也有七七四十九步，乔婉注意力落在左侧一块足有七尺高的石碑上，借着火光瞧了瞧碑上的文字，前面几行因风化严重已经有些看不清，只最后一句像是被什么人重新临描过，所以格外清楚——

  “神爱世人，降天宝道法，引万民归心，然后，灵根孕育，大道修持，所以人存。”

  乔婉喃喃念罢，总觉得这句话莫名有几分眼熟，难不成在什么邪教宣传语上看到过？没来得及细想，前面朱婆子催促起来，她只好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真正到了寺门前，远看不觉硕大的“护国神寺”门匾豁然立在头顶，竟无形中有股叫人不敢直视的诡异威压。

  像是明白她的疑惑，系统适时出声：【寺中设有结界，以防妖魔侵袭。】

  乔婉好奇问道：“这神寺里供的都是些什么神？”

  【无非是些远古时的天神一类。】机械音依然冰冷，语气中却好似暗含不屑。

  “远古天神？伏羲、女娲？”想了想，乔婉又暗自摇头，这方书中世界的设定背景好似与她所认知的全然不同，至少她知道的就没有朱婆子常挂嘴边的常艮圣人。

  交谈间，几人已被门口候着的奉吏领至正殿。

  正殿很是宏伟敞亮，即便在这月缺星稀的深夜里依旧被满屋子的蜡烛照得灯火通明，可偌大的殿堂却只放了一尊神像，以至站在其中的乔婉都能清晰感知到两旁穿堂而过的幽咽凉风。

  听着风声，她抬头直视神像，才发现这神像身躯虽雕刻栩栩如生——手持通体鎏金开天剑，腰坠玉龙盘绕混沌印，战甲凛凛气势逼人，裾带飘飘仿若下一刻就要飞天而去，但如此神像的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又怎知供奉的是谁？

  就在乔婉怔怔失神之际，几个仆妇已然恭敬地拜完了神像，随后又被那奉吏带着走到西侧门。

  门旁摆了张长案，案前坐着个儒巾束发的书生，见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书生身上，奉吏赶忙解释：“这是张俨张公子，张公子进京赶考时遭遇恶贼，丢了盘缠，我们奉司见他颇有几分识字记账的本事，便留他在寺里做些文书誊写的工作，诸位只需告诉他名姓即可。”

  乔婉扫了眼书生瘦削得有些病态的面容后，注意力很快被他手中的笔吸引了去，只见那笔通体翠绿，温润如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系统察觉她眼馋的目光，出言提醒：【你是炮灰，不是土匪。】

  乔婉正想反驳，只听身旁领了房门钥匙的朱婆子又硬气起来：“这几间寮屋实在偏远，且并未挨着，我们怎可离了家中姑娘，还请奉吏行个方便，替我等换一换。”

  那小奉吏面露难色，“并非我们不愿给几位香客调换，只是今日不巧，寺中住客颇多，女院那边就只剩这几间房……”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所说不假似的，门外蓦地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我说怎么在外面就听到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原来是乔三姑娘回京啦？”

  伴着声响，一个粉衣罗裙的小姑娘风风火火迈过门槛，一双眼直勾勾瞪着乔婉，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乔婉一懵，瞧了瞧来人，又看了看朱婆子等人，满头雾水。

  不是，这姑娘的地图炮开得有点不讲道理了吧，她从入殿到现在，可还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了？

  看她不说话，小姑娘反倒更加嚣张，指着她鼻子骂道：“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做了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还栽赃诬陷我二姐姐，我姐姐和顾表兄也……”

  没等她讲完，一抹素白的身影忙赶了来，将她打断：“香菱，不得胡言！”

  乔婉转向那新来的女子，脑子里霎时涌入几段画面，这会儿可算是弄明白原身究竟犯了个什么“大错”了。

  无非是小姑娘知好色，而慕少艾，瞧上了个世家公子，每日以书信遥寄暧昧情愫，后又为得亲近，终于鼓起勇气当面表白，却被告知人家根本没看上她，并严厉地拒绝了她的求爱。

  少女不敢置信，不相信那一封封情意缱绻的信笺都是假的，也不甘心就此放弃，于是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将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她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不仅被人当场戳穿，甚至当天连男主角的面都没能见着，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而眼前这女子之所以牵扯其中，一是因她不仅是那顾姓公子的表妹，更有传闻称两人早已定下姻亲；二是因她便是宴会当日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戳破原身的人；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原身无意间发现，她送出去的那些书信最后竟都出现在这位薛二姑娘的闺房之中。

  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戏耍了，原身气得七窍生烟，拿着书信便要与之对峙，奈何鉴于柳二姑娘的好名声，以及种种因素，并无一人信她之言，最终只得侯府以她生病为由，将她送出京养病作为了结。

  清楚了始末，乔婉摸了摸下巴，心道：“这不就是网恋被骗情甘愿，发现对方是诈骗的典型案例嘛。”

  原主是个蠢的，但这薛家姊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着，乔婉再次打量起眼前的薛二姑娘薛晴芷，只见对方似也在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她，四目相对之时，才面带歉意对她道：“家中小妹唐突，惊扰了三姑娘，还请三姑娘莫要见怪。”

  乔婉摆摆手，貌似大度道：“无碍无碍，谁家没几个不听训诫，难以管教的小孩子，不过是说话难听了些，我不往心里去便是，不过薛姑娘还是要多看着些，俗话说祸从口出，这今日遇上我，是我大人有大量，懒得计较，可来日要是冲撞了别的什么贵人，可能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你……”什么不听训诫，难以管教，分明是讽刺她没有教养，薛香菱被气得面红耳赤，袖子一撸，就要冲到乔婉跟前去。

  “哎，哎？”乔婉赶忙连退两步，以示清白，“瞧见没瞧见没，她还想要打人，你们可得为我作证，我可什么都没干，别一会儿又给我扣个栽赃诬陷的罪名。”

  听了这话，薛晴芷眼中闪过一抹晦涩，秀美的小脸立马变了神色，拉着薛香菱严肃道：“你若再胡闹，等明日回家，我定将此事告知父亲，让他好好责罚你。”

  闻言，薛香菱顿时泄了气，盯着乔婉的目光却仍旧嗔怒，“我只是瞧不惯她……”

  乔婉十分欠扁地努嘴一笑，分明一副“就喜欢看你这样看不惯我又打不到我”的样子。

  眼见得气氛又要剑拔弩张，薛晴芷哪还敢让两人多待，草草道了声不是，便拉着自家妹子匆匆离开。

  乔婉望着那抹素白远去的身影，心下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好歹不是情敌也曾结过梁子，这薛晴芷对上她时表现得未免过于冷静。

  等回头，却见朱婆子等人趾高气昂站在身后，脸上的神情怎么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