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双生花七

  月澜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担忧：“师尊，星烬师弟他……情况如何？”

  徐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星烬的魂魄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那本手札有误？还是……有人，在故意引导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星烬？

  暖云阁内，药香与少年痛苦的喘息声交织，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

  “师尊，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见月澜头来投来的关切目光，徐燃又摇摇头，将思绪拉回。

  他最近太奇怪了，怎么看谁都想怀疑？

  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月尊很有可能已经现世，并且目标直指琼华派，大概是想要报当年杀身之仇，他必须提前防范起来。

  徐燃想将此事告诉掌门，此处唯一可以商量的就只有他了，奈何近日掌门都不在门内，只有月澜一个副掌门在。

  “师尊在为月尊之是烦忧吗？”

  月澜端着一碗汤水从外面走进来，边问。

  近来月澜在他眼前刷脸的频率比之前多了许多，从前几乎是不怎么闲聊。

  徐燃轻咳一声，缓缓坐直身体，维持他师尊得体面，“小事，不用待在我这，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月澜微微垂下头，并未离开，“这些时日师尊没有什么气色，徒儿为师端了些参汤来，师尊用些补身体。”

  说着月澜将那碗色泽黢黑，散发着浓郁药味的参汤轻轻放在徐燃手边的玉案上，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垂首静立一旁，似乎在等待徐燃饮用。

  徐燃看着那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汤水，本就因心事重重而没什么食欲，此刻更觉胃中翻涌，但他不好拂了弟子的面子，只得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有心了。先放着吧，本座稍后再用。”

  月澜抬起眼，目光在徐燃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他很快便掩饰过去，恭敬道：“是，师尊。汤若凉了，药效便差了，还请师尊务必趁热饮用。”

  他又细致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这才在徐燃再次示意他后，转身离开了寒玉殿。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徐燃揉了揉眉心，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碗依旧冒着微弱热气的参汤，终究是没有动它的欲望，转而继续思索应对月尊可能归来的策略。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而虚浮的脚步声。

  “师……尊……”

  声音微弱，带着病中的沙哑。

  徐燃抬头，只见星烬竟拖着疲惫不堪的病体，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在殿外，当即微微蹙眉。

  星烬伤势未愈，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稍有干裂，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恹恹地耷拉着，宽大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更显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怎么来了？”徐燃连忙起身，语气带着担忧，“不是让你好生静养吗？”

  星烬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神却亮晶晶的，望着徐燃，“弟子……弟子躺不住，想来看看师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师尊从那个危险的洞里回来后心神不宁，弟子担心您……”

  看着他这副模样，徐燃心中那因望窟洞线索而升起的猜疑，不禁又动摇了几分。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真的会是月尊吗？

  月尊是月尊，魔神是魔神，虽说二者都是代表毁灭，但是月尊那边他是真没招了，魔神还可以努力。

  他叹了口气，上前扶住星烬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将他引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胡闹，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旁人。”语气带着责备，却并无多少严厉。

  星烬乖巧地坐在榻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玉案上那碗未曾动过的参汤，好奇地问：“师尊，那是什么？”

  “是你大师兄送来的参汤。”

  徐燃随口答道，见星烬气色实在太差，心想这参汤既然有滋补之效，给伤病中的星烬喝了，或许正合适。

  他便端过那碗已然微凉的汤药，递到星烬面前，“你身子虚，既然来了，便把它喝了吧，补补元气。”

  反正他也不想喝。

  星烬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这……这是大师兄孝敬师尊的，弟子怎敢……”

  “无妨，本座不想喝。”徐燃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见师尊坚持，星烬不再推辞，脸上泛起一丝被关怀的羞赧和喜悦，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色泽可疑的参汤喝了下去。

  徐燃在一旁咽了咽口水，喝下那么一碗东西，属实有些为难星烬了，还是孩子好，乖的好骗。

  起初并无异样。

  星烬继续坐在榻边，面对师尊的关心，精神似乎看着都好了一些，拉着徐燃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说着些养伤期间的琐事。

  徐燃静静的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星烬的脸色突然变了变，面色异样潮红，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额头上甚至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师……师尊……我好热……头好晕……”

  他呻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徐燃脸色骤变，一把扶住他，触手所及，竟是滚烫一片！

  【怎么回事？这药怎么越喝越严重？老子被人下药了，谁敢对仙君下药？】

  系统说：【宿主，这药有问题。】

  徐燃：【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急忙探出两指，搭在星烬的腕脉上，同时一丝仙力迅速探入其体内………

  这一探，让徐燃神情当即凝重起来。

  星烬体内原本虽然因伤势和高烧而紊乱，但尚且充盈的灵力，此刻竟如同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空了一般，变得空空荡荡，涓滴不剩！

  他的修为……不见了！

  修为怎么会突然不见？是那碗药的问题？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徐燃脑海——月澜！

  是他端来的参汤！是他一再催促自己饮用！若非星烬意外到来并喝下这碗汤，此刻修为尽失、任人宰割的，恐怕就是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股怒火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徐燃猛地看向殿外，眼神突然之间变得锐利。

  几乎是在他目光扫过去的瞬间，月澜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殿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焦急：“师尊！发生了何事？星烬师弟他……”

  可他的这些反应对徐燃来说都异常虚伪。

  徐燃强压下立刻质问他冲动，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这参汤，怎么回事？”

  月澜快步上前，看到星烬痛苦的模样，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与自责，不像是装的。

  “师尊！弟子……弟子不知道！这参汤是弟子亲自盯着药童熬制，不该有问题的！弟子只是想让师尊补补身子，怎会……怎会害星烬师弟？！请师尊明察！”

  他磕下头去，姿态卑微，语气诚恳得无以复加。

  “你当然不想害他，你想害的是我？”徐燃话音中微微带着质问。

  月澜脸色当即更白了，“徒儿绝无此心！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徐燃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月澜除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愧疚，再无其他。

  事情很快惊动了派中执法长老。一番严查下来，结果却令人无力——熬制药汤的过程并无明显疏漏，所有经手的药僮也都排查不出问题。唯一的线索是，有人在药汤熬制完成后、送入寒玉殿前的那段短暂时间里，可能接触过药罐，但具体是谁，用了何种手段，竟查无线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切痕迹。

  最终，此事只能以“药性相冲，意外导致星烬修为暂失”草草结案。

  月澜洗脱了嫌疑，但徐燃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已深深扎下。

  经此一劫，星烬的病情雪上加霜，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下床走动都变得困难。修为的突然消失，更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时常黯淡地望着窗外，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徐燃心中充满了愧疚。无论星烬是否与月尊有关，他因喝下原本给自己的参汤而遭此大难，是不争的事实。他将大部分公务交由月澜与其他长老处理，自己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暖云阁，亲自照料星烬。

  他为他疏导因修为尽失而滞涩的经脉，虽然无法恢复灵力，但能减缓他的痛苦；他亲自喂他服用温和的固本培元丹药；在他夜半因噩梦惊醒时，耐心安抚；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会寻些仙界趣闻或是基础的道法哲理讲给他听，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星烬变得异常依赖徐燃。他会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在徐燃靠近时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会在喝药时，因为徐燃亲手喂送而格外乖巧；会在徐燃短暂离开时，眼神一直追随着门口，直到他回来才安心闭眼休息。

  “师尊……”他常常这样虚弱地唤着，声音里是全然的信任与眷恋，“您别走……”

  “嗯，我不走。”徐燃会放柔了声音回应，替他掖好被角。

  这些日夜相处的细节，星烬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纯粹的情感，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消融着徐燃因第一个世界和月尊阴影而筑起的心防。他开始真正将这个热情、善良、如今又遭遇无妄之灾的少年，当作自己的弟子来疼惜。

  他看着星烬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想起他魂魄中那团纯粹炽热的火焰，再对比月澜那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暗藏机锋的行事……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已发生了彻底的倾斜。

  然而，徐燃没有注意到，在他悉心照料星烬的时候，月澜偶尔前来汇报事务，站在暖云阁外，看着内里“师徒情深”的画面时，那垂下的眼帘中，翻涌的是何等浓烈的阴鸷与冰冷。

  参汤之事，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虽然表面涟漪渐平，但湖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暖云阁内药香袅袅，徐燃刚安抚下因噩梦呓语的星烬，为他掖好被角，正欲在一旁的蒲团上调息片刻，一股熟悉而甜腻腐朽的花香，再次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尖。

  又是“蚀骨幽兰”！

  徐燃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这香气比之前在望窟洞闻到的更加浓郁，仿佛就萦绕在这暖云阁内，无处不在。他立刻屏住呼吸，神识铺开，仔细探查四周，却一无所获。香气如同鬼魅，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几个呼吸间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当夜，徐燃便再次坠入了那个熟悉的、充斥着冰冷锁链与剥皮剔骨之痛的噩梦。

  梦中的细节愈发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铁钩刮擦骨骼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能闻到地府阴湿空气中混杂的血腥与绝望。月尊那模糊的面容依旧无法辨认，但那双饱含戏谑与刻骨恨意的眼睛，却如同烙印，深深灼烧着他的神魂。

  “呃啊——！”

  他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因恐惧和残留的剧痛而剧烈起伏。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带来一丝冰冷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了枕边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徐燃身体猛地一僵，缓缓低下头。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那枚本应被他谨慎收藏在寒玉殿密室玉匣中、属于月尊的“寂灭石”碎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旁边！暗沉的玉石在月华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一只窥伺的眼睛。

  怎么可能？！

  徐燃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清楚地记得，自望窟洞回来后，他便将这危险的证物封存在了寒玉殿最隐蔽的阵法之中，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具体位置，更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突破阵法将其取出！

  那阵法是他亲手布置，若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他必定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可此刻，阵法安然无恙，这玉石却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床头，伴随着那再次出现的蚀骨花香，以及愈发清晰的噩梦！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昆仑之巅的万年玄冰更加刺骨。

  这不是意外。

  绝不是！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