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双生花八

  那个人会是谁？

  那个人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他的禁制，还能精准地利用蚀骨花香影响他的心神，将他拖入那诡异的幻境，最后，再将这代表月尊的玉石，如同战利品般，摆在他的枕边。

  这天下还有几个人有这个本事？穿成修仙界战力顶峰，往上数几乎不费什么功夫。

  虽说百年前已经献祭了一半修为，功力大减，但这只是对当初的自己和月尊来说，当今琼华派仙长的修为也只有的三分之一。

  敢算计他，并且能算计他的……他印象里没有别人了。

  月尊他……真的回来了。

  他就知道系统怎么可能让他好过，开局修仙界顶峰，却有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宿敌，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胆战心惊，那股幽香伴随着噩梦无孔不入入侵他的睡眠，使他对那位月尊更加忌惮。

  后期入魔后的月尊和一个魔族没有区别，和他们一样阴险狡诈，就连行事风格也诡异起来，喜怒无常，从一个循规蹈矩的上神变成肆意跋扈的疯子，当年之事若是罄月败了，不敢想象他的下场以及这世间的归宿。

  眼前这块腐玉石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他的力量，他的手段，远比徐燃想象的更加防不胜防，已然不再仅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已经将触角伸到了他的身边，他的枕畔！

  徐燃死死盯着那枚冰冷的玉石，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原本以为，凭借琼华派的根基和自己的修为，尚可周旋一二。然此刻，这无声无息出现在枕边的玉石，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敌在暗，我在明。

  对方不仅实力可能远超自己，更可怕的是，他似乎能轻易看穿自己的防备，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似乎想要一点点试图瓦解他的信念，在他的梦中。

  今夜他宿在偏殿，在偏殿有摆了张床，守在星烬对面。

  星烬自从喝了那药之后状态十分不乐观，尝尝夜里痉挛，这孩子已经替他挡了两次灾难，还在沉睡，他无法对他置之不理，这几日夜里都来陪着，用灵力替他稳定状态。

  星烬睡得浅，眉头紧锁着，呼吸微弱，徐燃看着只觉揪心。

  暖云阁外，夜巡弟子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一切看似平静，可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徐燃知道，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他缓缓拿起那枚玉石，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系统大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任务之内的事情他可以努力，任务之外的……何况是这样棘手的事。

  【系统离线中……有事请留言。】

  是自动回复。

  徐燃：【……】

  【我要是在任务之外死亡，该怎么算？】

  别没等他攻略完魔神就先被月尊弄死了。

  系统那边沉默了一阵后，才传来冰冷地提示音，【当前好感度为70，黑化值50％，请宿主继续努力。】

  【什么？！】徐燃震惊，怎么好感值还降了？黑化值也上升了。

  【这是什么情况？系统，你别装死！老子要死了！】

  徐燃感觉自己的性格比之前沉稳多了，但这种时候他没法不着急。

  他必须尽快找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他”，否则，下一次出现在他枕边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块石头了。

  这刺激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了！

  他要反抗！

  深夜， 昆仑山腹地，望窟洞深处。

  与外界隔绝的死寂之中，周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墨色。

  那日诱人堕落的蚀骨幽兰花香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种更深沉阴冷气息在洞内弥漫，那是属于最精纯魔气的气息，足以污染生灵的魂魄。

  黑暗中，一道挺拔修长的黑色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

  那人静立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前，此处想一个祭坛，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里。

  近看那人身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笼罩，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绝对的黑暗里，折射出两点极淡，却冰冷的寒芒，正静静地凝视着岩壁上某些凌乱扭曲的刻痕，仿佛在回忆什么。

  洞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岩石缝隙间偶尔渗出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幽绿苔藓，将这方空间映照得愈发鬼气森森。

  “沙……沙……”

  几声极轻微的，如同蛇类滑过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片刻后，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衣人身后方，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来者周身魔气内敛，却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肃杀，显然是一位实力不俗的魔卫。

  “尊使。”

  魔卫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空旷的洞穴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刚得到确切消息，磬月仙君……已有所行动。他似乎在秘密筹备，意图不日之内，亲自潜入魔界！”

  空气仿佛因这个消息而微微震颤。

  静立如雕塑的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

  笼罩在斗篷阴影下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不带丝毫温度，反而充满了玩味、讥诮，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哦？”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音节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韵律，“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在幽绿的磷光下泛着玉石般冰冷的光泽。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岩壁刻痕，动作优雅如同抚琴。

  “很好。”

  黑衣人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如同风暴前的死寂，“主上筹谋百年的大计，终于可以展开。棋子，正在一步步走入棋局。”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体，直指琼华派的方向，那两点寒星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幽光，有深刻的恨意，也有对于大计的期待，更有一种近乎亵玩的残忍兴致。

  “磬月仙君……”

  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号，尾音拖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们，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穴内那点可怜的磷光骤然暗灭，彻底被黑暗吞噬。

  唯有那无声的笑容，和那句轻飘飘的拭目以待，在暗夜中仍然清晰，如同最冰冷的诅咒，久久回荡在望窟洞死寂的黑暗深处。

  ……

  决定亲自潜入魔界探查月尊线索后，徐燃并未大张旗鼓。

  他褪下了一身象征琼华仙君身份的雪白道袍，换上了一套魔族中常见的黑色劲装。

  这些衣物材质粗糙，款式简洁，旨在不引人注目，然而有些东西是衣物和一切外物所无法掩盖的。

  常年居于上位蕴养出的清冷气质，以及那过于挺拔如青松翠竹的身姿，即便隐在暗色衣衫下，依旧如明珠蒙尘，难掩其独特的光华。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与周遭魔界特有的混乱粗犷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油误入了浓稠的浊池。

  这张脸与徐燃极为相似，却不完全相似，他与这副身体融合的很好，身形气质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月澜猜到他的意图，想要与他同行 ，徐燃婉拒了，只身来到魔界边缘一座名为灵王都的城池。

  城门口魔气森森，往来皆是形貌各异的魔族，或是周身缠绕血气，或是眼神暴戾贪婪，总之一眼便看出他们的不同。

  徐燃压低了头上宽大的斗笠，收敛起周身仙气，混在入城的魔流中，倒也未曾引起太大骚动。

  他在城脚下一间看起来鱼龙混杂，名为忘生的客栈落脚。

  一进门便听到大堂内喧闹不堪，此处充斥着劣质魔酒的气味和魔族们粗野的谈笑，徐燃下意识掩了掩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竖耳倾听。

  “……听说了吗？北边那几个魔将又打起来了，为了争抢上一任尊主留下的地盘……”

  “哼，尊主？那位死得不明不白，还不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手下给捅了刀子？这才消停几天，魔界又乱成一锅粥！”

  “如今这世道，自身难保喽！什么月尊回归，我看就是有些人想趁机搅混水……”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月尊是什么人……”

  断断续续的交谈传入耳中，告诉徐燃一个重要的消息：魔界正值内乱，上层权力更迭，人心惶惶。

  这或许就是他探查消息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此地更加危险。

  他招手唤来店小二，点了两样最普通的小菜和一壶清茶。

  那店小二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徐燃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注意到他周身那过于干净的气质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静，顿时起了疑心。

  “客官，面生得很啊。”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店规矩，生客须得先结账。”

  他伸出手，意思很明显。

  徐燃微微一怔，他确实忽略了魔界的“规矩”。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几块在仙界通用的，品质上乘的灵石放在桌上。

  店小二一看，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去，嗤笑一声：“客官，您逗我呢？这儿是魔界，谁认你这破石头？我们要的是魔晶！看您这打扮，不会是仙界的细作吧？”

  最后一句，他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徐燃心中暗道不妙，他确实没准备魔界的货币，“从前不都是一直收灵石的吗？”

  店小二把嘴一撇，“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灵石在魔族手里有什么用？”

  面对店小二愈发怀疑和周围隐隐包围过来的视线，他正感棘手，准备强行离开之际——

  “他的账，我来结。”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只见月澜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依旧是那副冰冷漠然的样子，仿佛与这污浊的客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戾气，让周遭魔族也感到忌惮。

  月澜看也没看那店小二，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精纯魔气的袋子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浓郁的魔晶气息，立刻让店小二和周围蠢蠢欲动的魔族们眼神一变，收敛了气焰，陪上谄媚笑脸，“好嘞客官，你还想吃点什么？”

  “怎么是……”徐燃下意识想开口，却被月澜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

  待店小二走后，月澜才转向徐燃，微微躬身，语气带着请罪般的姿态，声音却只有两人能听清：“弟子违逆师命，私自跟随，请师尊责罚。只是魔界凶险，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徐燃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被忤逆的不悦，有行踪被掌握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在这陌生险境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时，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他叹了口气，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只能默认了他的存在，低声道：“先坐下吧。”

  魔界的天黑的很快，刚到又要先住下。

  入夜，徐燃在客栈二楼要了一间房，坚决地将试图跟进来的月澜关在了门外。

  “你去找店家再开一间。”

  面对那张与宁夜殇过于相似的脸，他还是没法用平常心对待，需要独处的空间来平复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然而，当他半夜因口干起身，推开房门想去寻些水时，却意外地看到月澜竟抱着剑，直接坐在他门外的走廊地板上，背靠着墙壁。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你……你这是做什么？”徐燃有些愕然。

  月澜闻声抬起头，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固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地解释：“弟子身上的魔晶……方才为师尊解围已用去大半，剩余不足再开一间房。”

  徐燃看着他，明知这理由多半是借口，但看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青黑的模样，再想到他一路暗中保护，那句斥责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情愿：“……进来吧。”

  房间并不宽敞，只有里外一间。徐燃径直走向内室，指了指外间那张简陋的榻：“你睡这里。”

  月澜没有异议，默默走到外间坐下。

  然而，就在徐燃准备转身进入内室时，月澜却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

  “师尊。”

  徐燃脚步一顿。

  “为什么……”月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师尊可以轻易接受星烬的靠近，甚至允许他睡在暖云阁的榻边，却要如此……避着我？”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直直地看向徐燃的背影，那双与宁夜殇如出一辙的浅色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困惑、不甘，以及深埋的……嫉妒。

  “难道不是弟子……留在师尊身边最久吗？”

  徐燃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月澜心中，一直藏着这样的比较与不甘。

  是啊，从常理来看，月澜作为首徒，陪伴磬月仙君的时间最长，理应更得亲近。

  可自己却因那张脸带来的阴影，始终对他心存隔阂，反而对后来者，性格热情的星烬更容易放下戒备。

  他能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你这张脸像极了我现实世界的对家？

  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没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不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这沉默在月澜看来，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确认了在师尊心中，他终究比不上那个半路杀出来的星烬。

  徐燃无法解释，最终只能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内室，关上了门，将月澜那带着质问与受伤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内门外，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两颗同样复杂难言的心。

  月澜坐在外间，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