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双生花六

  若月尊真的现世，最麻烦的莫过于他。

  当年罄月耗了三天三夜，险些与月尊同归于尽，才将他斩杀于剑下。

  月尊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他本体是真正的仙，由月灵幻化，天地生养，本该与天地同寿。

  为了杀他，罄月献祭半生修为，若是月尊当真没死，重新现世，第一个怕是来找他的麻烦，可以他如今的修为，已无法再和他一战。

  就算再战也是必输无疑。

  徐燃撑在玉案边扶额，桌上那枚玉髓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怎么每次都给他这种开局？

  正当徐燃对着那枚寂灭玉石愁眉不展，深感前途未卜之际，一名巡山弟子匆匆来报：

  “禀仙君，山下望窟洞近日异象频发，附近不少普通百姓村民，被洞内传出的一股诱入其中，掌门派了几个弟子前往，皆……皆莫名陨落其中，尸骨无存！”

  望窟洞？奇异花香？

  徐燃陡然想起罄月仙君的记忆中，月尊似乎尤其偏爱一种名为“蚀骨幽兰”的魔界奇花，此花香气能惑人心智，引人沉沦，当年月尊便常用其布设陷阱或是……点缀居所。

  他记忆中有一次去过月尊的家，那是一个像梦一样的地方，满室的花香如在仙境。

  难道这望窟洞与月尊有关？

  他正欲亲自前往查探，刚踏出殿门，月澜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冒出，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师尊，望窟洞凶险未知，弟子愿随行左右，护师尊周全。”

  月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笃定的光芒。

  徐燃此刻心系月尊线索，无暇深思月澜为何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也好，你随我来。”

  望窟洞位于深山的幽涧之中，里面潮湿无比，且常有毒蛇出没，平日里无人来此，怎么这些都恰好死在这里？

  徐燃刚踏入此处便感觉到异常，洞内果然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异香，与记忆中“蚀骨幽兰”的气息隐隐吻合。

  他们深入洞穴，在避开几处天然形成的迷阵与陷阱后，于一处隐秘的石室内，发现了一本以特殊兽皮鞣制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手札，看起来放了很久。

  徐燃翻开手札，一些自己已经被空气中的潮湿模糊 里面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更像是某位存在前世的生平随笔。

  字里行间，记录着一位天生地养，由月灵幻化的仙君，如何因性情不羁、不容于天规，又如何因挚友的背叛与世人的误解，一步步心灰意冷，道心崩殂，最终坠入魔道，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月尊。

  手札中描述的月尊，其天性中的热烈、偏执、对纯粹情感的极致追求，以及对背叛者深入骨髓的恨意……十分深切，仿佛正是本人所写。

  前期中所描绘的月尊，乃是一个十分热情开朗的少年，竟与星烬那看似阳光 实则隐含炽热与独占欲的性格，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但徐然也只是想想。

  “师尊，您看这里……”

  月澜适时地指向手札后半部分某一页，那里用更加潦草锋利，仿佛蕴含着怒火的笔触写着，“……此身若灭，灵散于野，待‘星烬’重燃之日，便是归来之时……”

  “星烬”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燃的眼睛上！

  月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担忧之意，“师尊，这‘星烬’……莫非指的便是星烬师弟？这手札所载，与月尊经历如此吻合，难道师弟他……竟与月尊有如此深的牵连？甚至可能……就是月尊转世？”

  徐燃握着那本手札，却觉得沉重无，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和契合的性格描述，之前对星烬的种种怀疑与此刻的“证据”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若星烬真是月尊转世，那麻烦大了。

  不知不觉间，他对身边这个屡次提供“关键”线索，并与他一同发现真相的大弟子月澜，信任感又加深了一层。

  徐燃打算将手札带回去研究，不料就在两人准备离来之际。

  “轰隆！！”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洞口处一块万钧重的断龙石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尘土飞扬中，洞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们这才注意到此处更像一个墓地。

  “师尊小心！”

  月澜第一时间护在徐燃身前，语气却并无太多惊慌，反而来安慰他，“不必担忧，弟子前来时，已嘱咐过守山弟子，若明日午时未见我等返回，便立刻前来接应。我们只需在此等待一夜即可。”

  徐燃闻言，心下稍安，可是这一夜该如何度过，此处深不可测，徐燃还有太多疑问没解。

  二人接着又借着夜明珠那微弱的光芒在洞内探寻一番，果然在深处找到几具尸体，不过那都是琼华派弟子的，他们身上并无外伤，就如沉睡一般，但他们却醒不来了。

  可除此之外，他们并无别的收获，别处也没有出去的路，徐燃想用法术破解，可此处现有什么东西，阻碍的灵力流动。

  “看来今晚只能留在这里了。”

  月澜：“师尊安心，徒儿一定保护好师尊！”

  徒弟保护师傅，好奇怪的说法，不过这好像是徐燃印象里月澜第一次这样主动。

  果不其然，这被困的一夜，却并未如想象中平静。

  先是月澜，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以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他极为殷勤地整理出一块干净的石台请徐燃休息，取出随身携带的灵食清水奉上，甚至主动找话题与徐燃闲聊。

  虽然语气依旧不算热络，似乎是并不擅长，但那过于周到的照料和偶尔投射过来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目光，让徐燃在感激之余，隐隐觉得有些不适，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夜深人静，徐燃靠在石壁上假寐。

  半梦半醒间，那股甜腻腐朽的“蚀骨幽兰”花香再次变得浓郁起来，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息。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中，他似乎身处怨魂哀嚎的幽冥地府，周围潮湿阴冷，他环顾四周，陡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冰冷的锁链贯穿，牢牢缚在刑架之上。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人影背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饱含戏谑与恨意的眸子，清晰地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好久不见啊，罄月……”那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带着令人牙酸的冷笑。

  下一刻，触感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铁钩猛地刺入他的手腕。

  手筋被挑断，紧接着是脚筋……

  铁钩撕扯着皮肉，缓慢而有力地向下划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剥皮拆骨，分离血肉！

  一切来的太快，徐燃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尖叫声片刻后才溢出喉咙。

  “啊啊啊！”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到底发生了什么？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席卷而来，真实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这酷刑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啊！”

  徐燃猛地惊醒，弹坐起来，浑身衣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急促地喘息着。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完好无损。

  还好是梦，他拍了拍胸口。

  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身旁不远处似乎仍在安睡的月澜。

  月勾勒出月澜安静的侧脸，与梦中那个模糊而残忍的身影截然不同。

  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只听着声音熟悉，月尊的声音，可因为只能听见声音，他觉得这声音和很多人很像，包括月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徐燃的心脏。

  可那施加酷刑的手段，那充满恨意的眼神……以及，这再次出现的，引导他入梦的蚀骨花香……

  真的，只是巧合吗？

  自望窟洞脱困后，徐燃一连几日都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洞中手札的记载、月澜的“引导”、还有那个真实到令人战栗的噩梦，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回避着关于星烬的一切，将自己关在寒玉殿内，试图理清这纷乱的线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对月尊可能归来的忧惧之中。

  月澜则始终陪伴在侧，端茶送水，言语温顺，将“体贴入微”的弟子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也识趣地绝口不提望窟洞中的发现，只是偶尔在徐燃凝神时，递上一杯安神的灵茶，或是用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安抚着师尊焦躁的情绪，几乎要将徐燃哄得团团转，让他险些真的相信，只要依赖这个可靠的大弟子，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与星烬素日里玩得颇好的小女弟子，眼圈红红地冲进了寒玉殿，也顾不得礼数，带着哭腔急急禀报：“仙君！仙君！您快去看看吧！星烬师兄他……他不知道怎么了，从前天夜里就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怎么都退不下去，嘴里还一直说着胡话，叫着您的名字……我们、我们用了好多法子都不管用！”

  月澜想要拦人，可男女有别，女弟子着急，不顾一切的冲进来。

  闻言徐燃精神一振，猛地从那种被月澜无形引导的恍惚状态中惊醒过来。

  星烬！他怎么忘了星烬？

  是了，望窟洞的线索，月尊的阴影，几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让他下意识地逃避去面对这个可能是“月尊转世”的少年。

  可现实终归是现实，总要面对的。

  他倏地站起身：“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说恢复得很好吗？”

  一直静立一旁的月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徐燃与小女弟子之间，语气沉稳地劝慰道：“师尊勿忧。想必是星烬师弟伤势未愈，又染了风寒，弟子这就去请药堂长老亲自诊治，定不会让师弟有事。师尊您连日劳神，还是……”

  “不必。”徐燃打断了他，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本座亲自去看看。”

  他必须去。

  他要去确认，星烬此刻的状况，是否与月尊有关？那高烧，那胡话，是伤势引起的，还是……某种觉醒的征兆？

  说真是那样，他必须提早准备起来了。

  月澜还想再劝：“师尊，弟子恐洞中阴秽之气未消，冲撞了您……”

  “带路。”徐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仙君的威压，目光直视月澜，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完美无缺的冷静面具。

  月澜呼吸微窒，知道无法再阻拦，只得垂首应道：“……是。”

  一行人很快来到暖云阁。

  榻上的星烬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湿巾，却依旧汗出如浆。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不时地轻微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师尊……冷……好难受……别……别丢下我……”

  徐燃走到榻边，看着少年这副脆弱无助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摒退左右，连月澜也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在几步之外。

  他需要亲自确认。

  徐燃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柔和的仙力，缓缓点向星烬的眉心——这是探查生灵本源魂魄最直接，也最需要小心谨慎的方式。

  若星烬魂魄有异，与月尊相关，在此刻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最有可能显露端倪。

  月澜站在后方，看着徐燃的动作，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紧紧盯着徐燃的表情，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仙力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探入星烬的灵台识海。

  徐燃闭目凝神，仔细感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阴冷暴戾的魔尊魂魄，也不是什么隐藏极深的古老意识。那是一片……如同被烈火灼烧般滚烫、却异常纯粹而炽热的灵魂之火！

  这火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未经雕琢的原始灵力。

  徐燃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精魄，或许因为高烧和某种内在的冲击而剧烈地波动，燃烧着。

  在这股纯粹灼热的灵魂之火中发现没有半分属于月尊后期的阴冷，怨恨与毁灭气息。

  这魂魄，干净得如同初生的朝阳。

  徐燃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怎么会这样？

  若星烬真是月尊转世，魂魄本源绝不可能如此纯粹炽热，不带丝毫前世的业力与印记！这与望窟洞手札的暗示、与月澜的引导，完全背道而驰！

  他收回手指，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转向了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方向。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月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