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素裹京城
作者:烟詩雨
理亲王胤礽的葬礼,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矛盾的盛大与沉寂,在京城的冬日里铺陈开来。
内务府与礼部奉旨,以和硕亲王最高规格操办,不敢有丝毫懈怠。
理亲王府(由原毓庆宫属官临时设置)内外,白幡如雪,灵堂肃穆,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正中,棺椁前香烟缭绕,诵经声昼夜不息。
百官命妇,按制哭临,哀声阵阵,绵延不绝。
然而,在这看似极尽哀荣的背后,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冰冷。
没有属于储君的特定仪轨,没有来自乾清宫的亲笔祭文,甚至没有一位皇子表现出过度的、超出礼制的悲痛。
一切都严格按照亲王的礼制进行,精准,规范,却唯独缺少了……人情味。
仿佛这场葬礼,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出殡那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废太子默哀。
长长的送葬队伍从临时设置的理亲王府出发,素白的仪仗、飘扬的魂幡、沉默的官员宗亲,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白色河流,流淌在京城空旷的街道上。
沿途早已净街,百姓被勒令闭户,唯有寒风卷起纸钱,如同灰色的蝴蝶,在寂静的空中徒劳翻飞。
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灵柩最前方的抬棺人。
按照康熙特旨,由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皇十三子胤祥,亲自为这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理亲王抬棺引柩!
当胤禛和胤祥身着沉重的石青色素服,一前一后,将那巨大的、象征着最终归宿的棺椁稳稳扛上肩头时,整个送葬队伍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胤禛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削。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扎实,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一具棺椁,而是某种沉重无比的宿命。
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紧握着棺木边缘、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胤祥跟在他四哥身后,眼圈红肿,脸上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他年纪轻些,性情也更为外露,此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更多的泪水涌出,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悲痛与复杂。
胤祥与胤礽虽非同母,但兄弟一场,眼见其落得如此结局,兔死狐悲之感,难以抑制。
两位重量级的皇子亲自抬棺,这无疑是康熙能给予这个儿子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哀荣与……某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一切尘埃落定,宣告着旧的时代彻底结束。
送葬的队伍中,昭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服,由钱嬷嬷和春禧搀扶着,跟在皇室女眷的队伍里。
寒风吹起昭华帽檐下的白纱,露出昭华苍白的小脸。
昭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声啜泣,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巨大的棺椁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哀伤与空茫。
昭华想起了那个在御花园里考校她认字,赏她玉兔子的二伯,想起了那个在慈宁宫夜宴上,面对蒙古亲王求亲时,曾隐晦为她解过围的太子。
纵然他后来性情大变,纵然他罪证确凿,可一条鲜活的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依旧让昭华感到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更何况,她深知皇玛法此刻心中是何等的痛。
她的哀伤,更多是为了那位此刻独坐深宫、心在滴血的祖父。
乾清宫内,门窗紧闭。
康熙没有出席葬礼。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面前没有奏章,没有书籍,只有一方小小的,胤礽幼时练字用过的,早已干涸的旧砚。
殿外,送葬的哀乐和诵经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如同遥远的潮汐,一遍遍拍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
他仿佛能看到那素白的队伍,能看到老四和老十三扛着那沉重的棺椁,一步步走向那最终的归宿。
他的保成,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嫡子,就这样走了。
走得如此决绝,如此……让他这个父亲,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告别。
康熙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方冰冷的旧砚。
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孩童,曾用胖乎乎的手握着笔,在这砚台里蘸墨,然后仰起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夸奖。
保成……康熙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朕的……保成啊……
一滴浑浊的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滴落在冰冷的砚台上,迅速晕开,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送葬的乐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这场盛大的葬礼,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在京城的冬日里缓缓落幕。
它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位废太子,更是一个时代,一段父子亲情,和一位帝王心中,最后的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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