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无声惊雷
作者:烟詩雨
康熙就那样靠着御案,在地上坐了许久。
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紧绷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涩然的痛。
嚎啕声早已止歇,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炭火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毕剥声。
梁九功和李德全依旧跪着,腿脚早已麻木,却不敢稍动。
他们看着万岁爷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模样,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才动了动。
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搀扶,用手撑着地面,极为缓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仿佛一具年久失修的提线木偶。
康熙背对着两人,面向着空旷的殿宇深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孤寂。
传朕旨意,康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平静,太子……胤礽,追封为和硕理亲王,以亲王礼制……殓葬。一应事宜,交由内务府与礼部……操办。”
没有谥号。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亲王封号。
这其中的意味,梁九功和李德全瞬间明了——皇上这是连死后,都不愿再给予这个儿子半分属于储君的哀荣了。
是恨其不争?
还是痛到极致,反而要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划清界限,掩饰那无法言说的剧痛?
“嗻。”梁九功哽咽着应下。
还有,康熙顿了顿,背影似乎又佝偻了几分,今日起,辍朝三日。朕……要静一静。任何人……不见。
奴才遵旨。
梁九功和李德全互相看了一眼,知道此刻再多待无益,只能重重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康熙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海中,一会儿是胤礽年少时朗朗的读书声,
一会儿是他身着太子冠服,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拜的威仪场景,
一会儿又是他跪在毓庆宫地上,那消瘦颤抖的背影……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轰然碎裂,只剩下咸安宫那根冰冷的殿柱,和那抹刺目的明黄丝绦……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康熙伸手扶住身旁的蟠龙柱,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却压不住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悲恸与虚空。
他这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文治武功,自问无愧于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无愧于这大清江山。
可偏偏,在家事上,一败涂地。
结发妻子早逝,悉心培养的嫡子,竟落得如此下场!
难道这九五至尊之位,当真就注定孤家寡人,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缓缓滑坐在冰凉的蟠龙柱旁,将额头抵在雕刻着狰狞龙纹的柱身上,仿佛想从那冰冷的坚硬中汲取一丝力量,抑或是……寻求一种惩罚。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帝王心头的万丈寒渊。
殿外,得到消息的皇子们反应各异。
胤禛在府中书房闻讯,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他却并未理会。
胤禛沉默了片刻,对苏培盛淡淡道:备素服,依制行事。
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只是眸色比平日更加幽深了几分,无人能窥见其下是兔死狐悲的凉意,还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胤禩则在人前表现得悲痛万分,连连叹息,对前来探听消息的门人哀声道:二哥何以至此!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我等兄弟,未能及时劝谏,亦有罪责啊!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只是转身之后,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却泄露了其内心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其他皇子,或惊,或惧,或暗中窃喜,或兔死狐悲,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上演着一幕幕人间百态。
而绛雪轩中,昭华一直静静站在廊下,直到看见梁九功和李德全红着眼圈、脚步虚浮地退出乾清宫,直到听到那“辍朝三日、任何人不见的口谕传出。
她知道,皇玛法此刻需要的,不是任何人的劝慰,而是绝对的安静,独自舔舐那血淋淋的伤口。
昭华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对担忧的钱嬷嬷和春禧轻轻摇了摇头。
昭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能落笔。
最后,昭华只是拿起那锭刻着静心二字的墨,在砚台中缓缓地、一圈圈地研磨起来。
墨汁渐浓,散发出沉静的香气。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以此方式,陪着那位在权力之巅孤独承受着丧子之痛的祖父,度过这漫漫长夜。
乾清宫内,烛泪堆积,如同帝王心头的血,无声流淌。
这一夜,紫禁城无眠。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辛亥,皇太子胤礽薨。
一颗曾经耀眼夺目、也曾蒙尘黯淡的星辰,就此陨落,在这森严的宫墙内,砸出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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