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夜半惊弦

  胤礽的葬礼过后，紫禁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康熙辍朝三日，将自己封闭在乾清宫内，不见任何人，连昭华送去安神汤，也只在殿外由梁九功接过，未能踏入宫门一步。

  那份沉重的悲痛，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座殿宇的上空。

  绛雪轩内，昭华亦有些恹恹的。

  并非全为太子的死，更多是因皇玛法的消沉而心绪低落。

  她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山海经》，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挣扎着湮没在宫墙之后，夜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浸染开来。

  钱嬷嬷端着一盏烛台进来，轻轻放在炕几上，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格格，天黑了，仔细伤了眼睛。晚膳已经备好了，是用一些，还是再等等？

  昭华摇了摇头，将书卷放下：没什么胃口，嬷嬷先放着吧。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只觉得心头莫名有些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攥住了，呼吸都有些滞涩。

  那老奴让春禧温在灶上，格格什么时候想用了，随时吩咐。钱嬷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昭华一人，以及那盏烛火跳跃不定的光芒。

  窗棂外，风声渐起，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妇人的哀泣。

  不知是否错觉，昭华总觉得那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她蹙起眉，凝神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仿佛来自窗外，又仿佛……来自头顶的梁柱之间。

  是老鼠吗？绛雪轩虽不算崭新，但日常洒扫精心，少有鼠患。而且这声音，不像是啮齿动物啃咬的动静，反倒更像是一种…… 带着某种规律的刮擦。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昭华站起身，走到窗边，贴着窗纸向外望去。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枯枝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那沙沙声似乎消失了。

  昭华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许是这些时日心神不宁，听了风声便胡思乱想。

  正欲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窗外廊下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

  一抹极其淡薄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快得让她以为是眼花。

  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昭华猛地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谁在那里？！昭华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更疾，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窗前。

  廊下空空荡荡，那角落的阴影里，除了积年的尘土，空无一物。

  是看错了吗？还是……？

  她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那种被窥视、被某种无形之物靠近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强烈。

  格格？怎么了？钱嬷嬷和春禧听到动静，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惊疑。

  昭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没什么，方才听见些异响，许是风太大，吹动了什么东西。

  她不能慌，更不能让底下人跟着恐慌。

  钱嬷嬷狐疑地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昭华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下惴惴，却也不敢多问，只道：许是吧，这冬日的风邪性得很。

  格格既不想用膳，不如早些安置？老奴让春禧多点两盏灯来。

  不必了，昭华摇摇头，我再看会儿书，嬷嬷你们先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钱嬷嬷和春禧对视一眼，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应了声嗻，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是那烛火，似乎比方才更加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昭华坐回炕上，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那诡异的“沙沙”声和那一闪而过的白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昭华不是无知孩童，深知这深宫之中，埋葬了太多冤屈与秘密，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

  她起身，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了那块至今来历不明、刻着礽字的铁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太子的死……这块铁牌……还有今夜这莫名的异动……

  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难道……是太子的魂魄不安，归来寻仇？或是……警示？

  这个念头让昭华遍体生寒。

  她紧紧攥着铁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梁柱、帷幔、屏风后……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琴弦拨动之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炸响！

  那声音空灵、幽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

  昭华浑身汗毛倒竖！这绝不是幻觉！绛雪轩内，根本没有琴！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窗外！

  昭华猛地扭头望向窗户，只见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不知何时，竟映上了一个模糊的、披散着长发的女子侧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唯有发丝似乎在随风微微飘动。

  谁？！昭华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没有回答。

  那窗上的影子，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倏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幽怨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昭华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握着那块冰冷的铁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那愈发凄厉的风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