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梁九功和李德全跪在地上，听着康熙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们伺候康熙几十年，见过他雷霆震怒，见过他深沉似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卸下所有帝王威仪，流露出如此纯粹而绝望的悲痛。

  康熙没有放声痛哭，那哽咽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而压抑，带着血泪的重量。

  他佝偻着背，双手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不这样做，整个人就会碎裂开来。

  浑浊的泪水沿着他深刻的脸颊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保成……他的保成啊！

  那个襁褓中便会对他咧嘴笑的婴孩；那个蹒跚学步时，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向他，口齿不清喊着“皇阿玛”的稚子；那个在尚书房里，因背不出书而被他罚站，委屈得眼圈通红却倔强不肯哭出声的少年；那个第一次穿上太子衮服，在祭天大典上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青年……

  无数个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与咸安宫那冰冷殿柱下、悬挂着的僵硬身躯重叠、交织，最终化作一把淬毒的利刃，将他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心，彻底搅得粉碎！

  是他……是他这个父亲，亲手将儿子逼上了绝路！

  第一次废黜，或许还存着让他反省磨砺的心思。

  可这第二次……那冰冷的拘禁，那毫不留情的旨意，分明就是断绝了他所有的生念！

  他明明知道这个儿子心高气傲，性情偏执，受不得如此折辱，可他……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就为了那所谓的江山稳固？就为了平息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子们和朝臣们的攻讦？

  “啊——！”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康熙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口的剧痛早已淹没了所有知觉。

  “皇上！万岁爷！保重龙体啊！”梁九功和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康熙对他们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颓然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御案，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压抑不住的悲声，终于变成了低沉的、绝望的嚎啕。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胤礽，是在宣布拘禁旨意之前，他去毓庆宫。

  彼时胤礽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消瘦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当时心硬如铁，以为那是儿子不知悔改的怨怼。如今才明白，那颤抖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他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说！他甚至没有好好再看儿子一眼！

  “保成……朕的儿啊……”康熙一遍遍地、无意识地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本就是世间至痛。更何况，送走儿子的那只手，还是他自己！

  殿内烛火跳跃，将帝王蜷缩在地上的、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孤寂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破碎飘摇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那悲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无声的颤抖和流淌不尽的泪水。

  梁九功和李德全依旧跪着，不敢起身，也不敢上前。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劝慰都是徒劳的。

  这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被丧子之痛彻底击垮的可怜父亲。

  殿外，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昭华，被侍卫拦在了乾清宫外。

  她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那不同于往日威严的、令人心碎的压抑声响，看着梁九功和李德全苍白惊慌的脸色，她明白了。

  昭华静静地站在风雪初霁的宫檐下，没有试图进去，也没有离开。

  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冷意。

  昭华抬起头，望着咸安宫的方向，那里，曾经的大清储君，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而她那位高高在上的皇玛法，此刻正独自品尝着这权力巅峰之上，最苦涩、最无奈的恶果。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这皇家悲剧，自古皆然，却每一次上演，都依旧肝肠寸断，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