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章 断弦绝响

  咸安宫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微澜。

  胤礽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是眼窝深陷得愈发厉害，面色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

  他不再总是枯坐窗边，偶尔也会在空旷冰冷的殿内缓缓踱步，脚步虚浮，如同游魂。

  这日，胤礽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架蒙尘的古琴上。

  那是他年少时酷爱的乐器，曾几何时，他也曾于月下焚香，奏一曲《高山流水》，引得皇阿玛颔首称赞，说他有“名士风范”。彼时春风得意，以为知音满堂，江山在握。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琴身上的灰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胤礽坐下，试图调音。然而，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琴弦在他笨拙的拨弄下，发出喑哑、破碎的音符，刺耳难听。

  他固执地、一遍遍地尝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荣耀相连的东西。

  “铮——！”

  一声尖锐的断裂声响起。一根琴弦，不堪他失控的力道，骤然崩断！那断裂的弦尾猛地弹起，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胤礽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手背上那道渗出血珠的伤痕，又看了看那根无力垂落的断弦。

  良久，胤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时压抑而沉闷，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回荡在空寂的殿宇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断了……哈哈……都断了……好啊……断得好！”胤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整架古琴狠狠推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古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七弦俱断，木屑飞溅。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殿外值守的侍卫，他们紧张地探头张望，却见太子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一种似哭似笑的、扭曲的神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架毁坏的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同样支离破碎的人生。

  侍卫们不敢入内，面面相觑，最终又悄然退回了原位，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胤礽没有再理会那架琴，他踉跄着走回窗边的圈椅，颓然坐下。

  手背上的血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蚁噬咬般的绝望。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毁了。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胤礽缓缓抬起手，看着那道血痕，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决绝。

  是夜，风雪骤急。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咸安宫紧闭的窗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叩击。

  殿内炭火将尽，寒意肆无忌惮地入侵。

  值守的侍卫搓着手，在廊下跺脚取暖，听着殿内久久没有动静，只当太子早已睡下。

  毕竟，这些时日，太子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然而，殿内的胤礽，并未安寝。

  胤礽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杏黄底色的旧太子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用了一点残存的头油。

  他走到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前，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镜中的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鬓角已染风霜，唯有那身杏黄色，还在固执地提醒着他曾经的身份。

  胤礽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副模样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转身，走到殿柱旁。

  那里，悬挂着原本用来束起帷幔的、结实的明黄色丝绦。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那抹刺目的明黄……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

  负责送早膳的老太监提着食盒，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咸安宫殿门。

  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太子爷，该用早……”老太监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凝固在殿柱之下。

  下一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咸安宫死寂的清晨！

  “来人啊——太子爷——太子爷薨了！！！”

  乾清宫。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随意翻看，试图借此平复连日来烦躁的心绪。

  梁九功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规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皇……皇上……咸安宫……太子……太子爷他……”梁九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案上。

  他看着梁九功那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太子……怎么了？”康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梁九功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咸安宫来报……太子爷……太子爷……自缢……殡天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康熙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梁九功和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

  “你……你说什么？”康熙死死抓住梁九功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双目圆睁，血丝瞬间布满眼眶，“你再说一遍？！”

  “万岁爷！节哀啊！”梁九功痛哭流涕，“咸安宫……太子爷……真的……没了！”

  康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御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保成……他的保成……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子……他两次立废的太子……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走了？

  自缢……殡天……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康熙强忍着咽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浑浊地，从他苍老的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刻，他不是执掌乾坤的帝王，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帝王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