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残阳如血
作者:烟詩雨
咸安宫的冬日,比紫禁城任何一处宫苑都要来得更冷,更寂。
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森然的、仿佛凝固了的阴冷。
庭院里积着未曾彻底清扫的残雪,污浊不堪,几株枯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绝望的手臂,伸向灰霾的天空。
殿内,炭火盆燃着,却似乎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胤礽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未系腰带,头发也只是随意拢着,坐在窗边一张掉漆的圈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一方被高墙框死的、毫无生气的景象。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难以在他脸上寻见。
自被拘禁于此,他便是这般模样,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安静得令人心慌。
送来的膳食,胤礽动得极少,送来的茶水,也常常放到冰凉。
负责看守他的侍卫和偶尔被允许进来伺候的、指定的老太监,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升月落,提醒着光阴的流逝,也提醒着他被世界遗弃的事实。
这一日,天色尤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胤礽依旧坐在老位置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雕刻着蟠龙纹样的旧玉佩。
那是他刚被立为太子时,皇阿玛亲手为他系上的,曾说:“望我儿如龙在天,护我大清江山永固。”
如龙在天……
护江山永固……
多么讽刺。
指尖传来玉佩冰凉的触感,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早已消散的、属于皇阿玛掌心的温度。
往昔的记忆,如同挣脱了禁锢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胤礽想起很小的时候,坐在皇阿玛的膝头,听着那沉稳的声音讲解《尚书》;想起在畅春园的校场上,皇阿玛手把手教他拉弓,夸他“臂力过人,有朕年少时的风范”;想起第一次代替皇阿玛祭天时,那身着太子衮服,接受万民朝拜的荣耀与战战兢兢;也想起皇阿玛病重时,他代理朝政,那些老臣眼中或真或假的恭顺与期待……
他曾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么近,那么近。
可如今呢?
冰冷的宫墙,警惕的眼神,无声的囚禁。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第一次被废黜开始?还是更早?
从他因为索额图的牵连而被皇阿玛训斥开始?
从他因为一点点不顺心就鞭笞宫人开始?还是从他……因为恐惧失去,而变得多疑、暴躁,甚至口不择言开始?
胤礽不知道。
他只觉得一条无形的裂痕,早已在他与皇阿玛之间,在他与那些兄弟之间,甚至在他与自己之间,悄然蔓延,直至今日,彻底崩裂,无法弥合。
“皇阿玛……”胤礽无声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童般的委屈和迷茫,“您……真的不要儿臣了吗?”
回答胤礽的,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更加凛冽的寒风,以及殿内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灰白的发丝中。
那泪冰凉,带着无尽的悔恨、不甘,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乾清宫内。
康熙批阅着奏章,朱笔却几次停顿。他的目光不时瞥向窗外,那方向,隐约是西边,是咸安宫所在。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道:“万岁爷,咸安宫那边……一切如常。”
康熙“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切如常?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太子,如今在那冰冷的宫苑里,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他不敢深想。
康熙拿起一份奏折,是胤禩呈上的,关于整饬吏部的几条建议,言辞恳切,思虑周全。老八……永远是这般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可这妥帖周到的背后,藏着多少心思?
他又拿起一份,是胤禛关于户部钱粮审计的章程,条分缕析,严谨刻板,一如他那人。
老四……冷是冷了些,但办事,确是可靠的。
他的儿子们,个个都不是庸才,甚至可称俊杰。
可正是这些“俊杰”,将他曾经最看重的嫡子,逼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而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竟是最终的裁决者,亲手将儿子推入了深渊。
心口一阵钝痛,康熙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
“皇玛法?”一个清脆带着担忧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康熙抬眼,看到昭华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关切。
昭华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小袄,在这沉闷的冬日里,像一束温暖的阳光。
“昭华啊,进来吧。”康熙敛去眉宇间的沉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昭华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走到康熙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皇玛法脸色不好,可是又头疼了?
孙女儿炖了天麻乳鸽汤,最是安神补脑,您用一些可好?”
感受着额角那轻柔却恰到好处的力道,以及孙女言语中纯粹的关怀,康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拍了拍昭华的手背,叹道:“还是你知道心疼朕。”
昭华乖巧地笑着,没有多问朝政,也没有提及任何可能引致烦忧的人事,只是细声说着自己近日的趣事,说着御花园里哪株老梅似乎要开了。
康熙听着,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咸安宫里的那个儿子,可还有人,会这般心疼他?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揉一揉额角?会在寒冷时,为他送上一碗热汤?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心痛、愧疚与无奈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昭华敏锐地察觉到了康熙瞬间的低落,她停下话语,只是更加轻柔地为他按摩着,用自己无声的陪伴,温暖着这位身处权力之巅,却无比孤独的祖父。
殿内烛火摇曳,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馨之下,却掩藏着无法言说的、时代的悲音。
咸安宫的寒冷与乾清宫的伪饰平静,共同构成了这风暴过后,表面平息、内里却依旧暗潮汹涌的残酷现实。
而更大的悲剧,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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