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乾清宫寂
作者:烟詩雨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紫禁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呼吸。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抗,没有歇斯底里的辩白。
当梁九功带着御前侍卫和那道上谕踏入毓庆宫时,太子胤礽只是静静地站在正殿中央,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杏黄色常服,头发梳理得异常整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听着梁九功用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完旨意,“行为失检,御下无方,难堪储君之任”,“复行拘禁于咸安宫”。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轻笑。
“儿臣……领旨,谢恩。”胤礽撩袍跪下,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声音嘶哑,却异常顺从。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这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反而让前来执行旨意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梁九功心中暗叹,示意侍卫上前。
没有镣铐,没有推搡,只是沉默地“护送”。
胤礽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座他居住多年的、象征着储君荣耀与枷锁的宫殿。目光掠过那些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掠过瘫软在殿门口、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的太子妃,最终,什么也没说,挺直了那早已被恐惧和压力侵蚀得有些佝偻的脊背,迈步,踏出了毓庆宫高高的门槛。
宫道漫长而冰冷。沿途遇到的宫人无不惊慌避让,垂首跪地,不敢直视。那些目光,或惊恐,或怜悯,或冷漠,或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如同无数根细针,刺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咸安宫。这座位于西六宫偏僻角落的宫苑,曾经是他第一次被废黜时的囚笼,如今,再次成为了他的归宿。
宫门在胤礽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仿佛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彻底锁死了他作为“大清储君”的未来。
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带着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封气息。
胤礽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出的、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般的绝望。
他知道,这一次,不同于上次。上一次,皇阿玛或许还存着一丝让他改过自新的期望,而这一次……那旨意里的冰冷,那毫不留情的拘禁,已然说明了一切。
完了。真的完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
康熙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暖阁内,面前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份也未批阅。梁九功和李德全远远地守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惨淡的天光,勾勒出帝王孤寂而沉重的轮廓。
康熙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废黜太子,哪怕这已不是第一次,依旧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
那是他亲手立起来的储君,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子!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血脉相连,岂能轻易割舍?
康熙想起胤礽幼时聪慧伶俐的模样,想起自己手把手教他骑射、为他讲解经史……那些遥远的、温暖的记忆,与如今这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冰冷现实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并非不知晓那些流言背后推波助澜的手,并非看不清老四、老八,乃至更多人在其中的算计。
帝王心术,让他习惯于在平衡与制衡中掌控一切。
可当这平衡被彻底打破,当制衡演变成你死我活的绞杀,尤其是,当这绞杀的对象是自己曾经最看重的儿子时,那种无力与心痛,便格外锥心刺骨。
他保不住这个儿子了。
不是不能,而是……这个儿子,已经彻底成为了动摇国本、危及社稷的祸源。
他必须做出选择,为了爱新觉罗的江山,为了大清的稳定。
“皇上……”梁九功的声音在殿外小心翼翼响起,“晚膳时辰到了,您……”
“撤了吧。”康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打断了梁九功的话,“朕没胃口。”
殿外恢复了寂静。
康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龙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方小小的、昭华前几日送来的松烟墨,墨锭上刻着“静心”二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墨身。
静心……谈何容易。
这偌大的乾清宫,此刻寂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沉重的旨意吸走了,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帝王的孤独。
绛雪轩里,昭华也得到了咸安宫落锁的最终消息。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多少快意,有的只是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历史的尘埃落定感,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
昭华知道,二废太子,这场持续了数年、牵动了无数人心弦的巨大风波,至此,算是划上了一个血腥而残酷的句号。
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意味着,另一个更加诡谲莫测的时代,即将开启。
而她,依旧站在这漩涡的边缘,必须更加小心,才能不被那尚未平息的余波所吞噬。
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咸安宫的孤灯,乾清宫的寂影,以及无数双在暗处闪烁、重新开始盘算和谋划的眼睛,共同构成了这个漫长冬夜里,最真实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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