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风起托合齐
作者:烟詩雨
凌普几乎是耗尽了半生积攒的人情和胆气,才将那封语焉不详、却又意图明显的密信,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早已告老出宫的老太监的侄子,辗转递到了步军统领托合齐夫人的陪嫁嬷嬷手中。
信上并无落款,只以一道隐晦的、代表毓庆宫的暗纹为记,内容更是含糊,只言“旧恩难忘,时局维艰,盼能一晤,共商安妥”。
这封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托合齐府邸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托合齐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一夜。他是个武人,却并非莽夫,能在步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不仅是军功,更是对帝王心术的揣摩和谨小慎微。
太子……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储君,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此时私下联系他这位掌着京城部分兵权的武臣,其用意,昭然若揭!这是泼天的大事,一步踏错,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托合齐本能地想将这烫手的山芋立刻呈报御前,以示清白。
但……信上的暗纹做不得假,太子毕竟还是太子,若此时彻底得罪,万一……万一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太子得以保全,那自己今日之举,便是日后取死之道。
犹豫、恐惧、以及一丝连托合齐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从龙之功的隐秘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康熙雷霆手段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不敢去见太子,更不敢留下任何书面回复。托合齐命心腹将那传信之人秘密控制起来,严加看管,而他自己,则称病告假,闭门不出,试图以沉默和回避,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然而,风暴既起,又岂是托合齐想避就能避开的?
毓庆宫内,胤礽在焦灼中等待了整整两日,却没有等到托合齐的任何回音。
希望如同微弱的烛火,在寒冷的现实中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狂怒。
“好!好一个托合齐!连你也瞧不起孤了?!连你也觉得孤大势已去了?!”他砸碎了手边能触及的所有器物,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孤还没倒呢!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
凌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托合齐称病不出、并控制了下书之人的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摆在了胤禛和胤禩的案头。
雍亲王府。
胤禛看着密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托合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怕死。”他沉吟片刻,吩咐苏培盛,“让我们的人,把太子试图勾结步军统领,‘图谋不轨’的风声,再往外放一放,不必说得太明,但要确保……该听到的人,都能听到。”
“嗻。”
八爷府。
胤禩闻言,却是抚掌轻笑:“妙极!托合齐这一病,病得正是时候!他越是躲闪,越是显得心虚,越是坐实了太子‘意图不轨’的嫌疑!”胤禩眼中精光闪烁,“四哥那边想必也会推波助澜,既然如此,我们便再添一把火。
去,让我们的人,在朝臣中散播,就说太子因恐被废,急欲掌握兵权以自保,甚至……有不臣之心!”
“.八爷,此言是否过于……”心腹有些迟疑。
胤禩笑容转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皇阿玛如今对太子已是失望透顶,这点‘流言’,只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去办吧。”
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胤禛和胤禩联名呈上的、关于凌柱一案以及德保受贿泄密案的初步查证结果。
奏折写得客观冷静,条理清晰,将一桩桩、一件件指向毓庆宫管理混乱、太子御下不严的证据罗列其上。
没有一句直接指责太子,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比任何直接的攻讦都更具杀伤力。
而与此同时,关于太子私下联系托合齐,意图“图谋不轨”的流言,也如同阴冷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乾清宫,钻进了康熙的耳朵里。
梁九功和李德全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万岁爷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窟。
康熙没有动怒,没有咆哮。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奏折第二眼。
他只是缓缓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纹。
良久,康熙才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浓浓倦意和……心寒的平静。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沉重,“步军统领托合齐,染恙需静养,着其卸去步军统领一职,安心休憩。步军统领衙门事务,暂由隆科多署理。”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一道轻飘飘的口谕,便夺了一位二品大员的实权。这其中的警告与震慑,不言而喻。
“另外,”康熙的目光扫过那两份奏折,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去毓庆宫传旨:太子胤礽,行为失检,御下无方,难堪储君之任。即日起,复行拘禁于咸安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其属官人等,着刑部、宗人府严加审讯,不得徇私。”
没有激烈的废黜诏书,没有昭告天下的罪名,只是一道拘禁的旨意。但所有人都明白,太子……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梁九功心头巨震,不敢多言,躬身道:“嗻,奴才遵旨。”
旨意传出,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紫禁城,瞬间炸开!
绛雪轩内。
昭华正对着棋盘发呆,春禧脚步踉跄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格、格格……咸安宫……太子爷……被拘禁了!”
昭华手中的白玉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静止不动。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压顶,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风暴,终于以最猛烈、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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