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注一掷

  德保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从毓庆宫偏殿拖走时，那凄厉的、混杂着恐惧与不可置信的“太子爷救命！”的呼喊声，如同最后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胤礽心中仅存的、名为“掌控”的壁垒。

  他僵立在正殿中央，听着那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德保，他的哈哈珠子，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他自以为最不可能背叛的心腹……竟然，竟然也……

  是为了钱财？还是受人胁迫？抑或是……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胤礽不敢再想下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让他窒息。

  他环顾四周，殿内侍立的宫人一个个低眉顺眼，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低垂的眼帘下，隐藏的是否也是算计与背叛？

  胤礽猛地冲到一个平日还算得用的太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逼问：“说！你是不是也知道？！你是不是也收了别人的好处？！说啊！”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只会磕头求饶：“奴才没有！太子爷明鉴！奴才对太子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胤礽嗤笑一声，笑声尖锐而凄凉，他松开手，将那太监踹到一边，“这世上哪有什么忠心！都是假的！假的！”

  胤礽如同疯魔般在殿内踱步，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凌柱死了……德保被抓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你？！”他手指胡乱地点着殿内的宫人，每一个被他指到的人都如同被毒蛇盯上，骇得缩成一团。

  “皇阿玛不信我……兄弟们要害我……连你们这些奴才也要背叛我……”胤礽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好啊……都好……都想让我死……那我就……”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他必须自救！必须让皇阿玛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是那些狼子野心的兄弟们在捣鬼！

  可是，谁能帮他？朝中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大臣，如今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为他说话？

  对了！兵权！如果能掌握一定的兵权……哪怕只是京城防务的一部分，也能增加筹码，让皇阿玛投鼠忌器，让那些兄弟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胤礽想起步军统领托合齐，此人曾受过他一些恩惠，虽不算他的心腹，但或许……可以试探，可以拉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难以熄灭。恐惧和绝望已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他急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带着倒刺，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凌普！”胤礽嘶哑着嗓子喊道。

  一直跪在角落，因侄子之死和眼前变故而吓得几乎瘫软的凌普，连滚爬爬地过来：“太……太子爷……”

  “去……”胤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厉色，“想办法，给托合齐递个话，就说……孤要见他，有要事相商。记住，要隐秘，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凌普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私下结交掌兵权臣？这可是大忌！他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胤礽那疯狂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颤声应道：“嗻……奴才……奴才想办法……”

  毓庆宫外，一双冷静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宫墙，注视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宫殿。

  “太子让人设法联系托合齐？”胤禛听到苏培盛的禀报，正在练字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黑迹。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眼神深邃如渊。

  “是，我们的人截获了凌普试图传递的消息。”苏培盛低声道，“爷，是否要……”

  胤禛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太子的这一步，既在他的预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狗急跳墙，果然如此。

  只是，这跳墙的方向，未免太蠢，也太……快了。

  这简直是亲手将最大的把柄，递到了皇阿玛和所有对手的面前。

  “不必阻拦。”胤禛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让他去联系。把证据……留得更清楚些。”

  “嗻。”

  同一片夜空下，八爷府的书房内亦是灯火通明。

  胤禩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心腹的回报，脸上露出了一个几近愉悦的笑容。

  “联系托合齐？我们这位二哥，还真是……病急乱投医啊。”胤禩轻笑出声，“也好，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告诉我们在步军统领衙门里的人，此事，务必让它‘顺利’地进行下去，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凌普一把，确保托合齐能‘明白’太子的意图。”

  “是，王爷。另外，刑部那边对德保的审讯，已经有了初步结果，他承认了收取贿赂，泄露毓庆宫日常起居等信息，但对金簪之事，矢口否认。”

  “无妨。”胤禩摆摆手，“一个德保，一枚金簪，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呢。”

  胤禩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等着吧，等太子和托合齐‘接触’上，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宫里那边，尤其是皇阿玛身边，风声可以再吹得紧一些了。

  让皇阿玛好好听听，他的好太子，在被废的边缘，想的不是悔过自新，而是……结交武臣，意欲何为？”

  心腹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胤禩独自坐在灯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平静。棋局已至中盘，对手已然自乱阵脚，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接下来，只需轻轻一推……

  紫禁城的夜，更深了。

  寒风吹过空寂的宫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那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结局，奏响哀歌。

  毓庆宫内，胤礽对窗外的一切毫无所觉，他沉浸在自己孤注一掷的疯狂计划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殊不知，他正亲手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