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雪夜温情

  连着几日，昭华都依着先前所想，或是亲自炖了温补的汤水，或是做了些清爽可口的小点心，往乾清宫送去。她不再刻意去观察什么，也不去思量那铁牌背后的诡谲，只将一颗心全然放在关心康熙的身体上。

  每一次去，昭华都掐着康熙批阅奏章间歇的时辰，或是在他午后小憩醒来时。奉上汤点，并不多言朝政，只拣些书中有趣的典故，或是宫中无关痛痒的琐事，用她那尚带几分稚气却已渐显清越的声音，娓娓道来。有时康熙精神不济，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脚踏上，替康熙轻轻揉捏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膀，或是将滑落的薄毯仔细掖好。

  昭华的陪伴，如同冬日里一缕暖阳，不炽烈，却温煦地照进乾清宫那被繁重政务和猜疑冰封的殿堂。

  康熙看昭华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柔和。在这双清澈见底、只盛满纯粹孺慕之情的眼眸前，他似乎能暂时卸下帝王的甲胄，做一个寻常的、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

  这日傍晚，天空终于不堪重负，飘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朱墙金瓦，将紫禁城妆点成一派银装素裹。

  昭华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心里惦记着康熙。这样寒冷的雪夜，乾清宫的地龙虽暖，但皇玛法年纪大了，最是畏寒，也不知膝盖旧疾会不会犯。

  昭华想了想，对钱嬷嬷道：“嬷嬷，我记得库里还有一块上好的老姜，配上黑糖，煮一碗浓浓的姜茶最是驱寒。再……把那个紫铜手炉找出来，仔细烫好，我一并给皇玛法送去。”

  钱嬷嬷看着昭华眉宇间真切的担忧，心中慰帖，连忙应下：“格格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定让万岁爷喝上热乎的。”

  夜幕初降，雪光映得外面并不十分昏暗。昭华提着装有姜茶和小手炉的食盒，踏着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乾清宫去。雪落在她的兜帽上、肩头，发出簌簌的轻响。

  梁九功见昭华冒着雪来了，又是心疼又是感慨，连忙将她让进暖阁。

  康熙正坐在御案后，对着一份奏折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他周身的沉凝之气。听到脚步声，康熙抬起头，见是昭华，有些意外：“下着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过来了？”语气里带着不赞同，更多的却是关切。

  昭华放下食盒，解下沾了雪星的斗篷，露出被冻得微红的小脸，呵着白气道：“孙女儿想着雪夜寒重，怕皇玛法膝上不适，特意煮了驱寒的姜茶来。”

  昭华打开食盒，先取出那个用厚棉套裹得严严实实的紫铜手炉，触手温热恰到好处，“这个给皇玛法焐着膝盖。”然后才端出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辛辣甜香气息的姜茶，“皇玛法快趁热喝了，发发汗，去去寒气。”

  康熙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听着昭华絮絮叨叨满是关怀的话语，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开了一角。

  他没有立刻去接姜茶，而是伸手，将昭华一双冰凉的小手拢在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里，轻轻搓揉着：“手这样凉，还惦记着朕。真是个傻孩子。”

  康熙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指，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昭华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算计，只有被疼爱着的满足和对他身体的挂念：“昭华不冷。皇玛法身体要紧。”

  康熙心中触动，拉昭华在身旁的脚踏上坐下，自己端起那碗姜茶，慢慢喝着。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心也似乎暖了几分。

  “这姜茶，味道正好。”康熙放下碗，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语气缓和了许多，“朕还记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非要闹着出去堆雪人，结果感染了风寒，发烧说胡话，可把你德妃玛嬷和钱嬷嬷吓坏了。”

  昭华依偎在康熙腿边，将头轻轻靠在他膝上，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心中一片安宁。

  她轻声接话：“孙女儿记得，是皇玛法连夜派了太医，还亲自来看我，喂我吃药。”那是她刚进宫时的事情，记忆有些模糊，但那份被珍视的感觉却清晰如昨。

  康熙的手轻轻抚过昭华柔软的头发，目光悠远：“是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朕老了，精力大不如前。这江山社稷，千斤重担……”

  “皇玛法才不老！”昭华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他，小手抓住他的龙袍衣袖，眼神认真而坚定，“在昭华心里，皇玛法永远是顶天立地的。

  您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歇歇。”昭华不是奉承，是真心如此认为。这位帝王，或许晚年有多疑刻薄之名，但对她，倾注的祖孙之情，从未掺假。

  康熙看着昭华急切维护自己的模样，不由失笑，心底那点阴霾也被冲散了些许：“好，好，朕不老。有我们昭华这份孝心，朕还得精神百倍地多看顾你们几年。”

  殿内烛火跳跃，将祖孙二人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卷。外面的风雪声似乎也遥远了，只剩下这一隅的宁静与温暖。

  昭华没有再提朝政，没有试探，只是陪着康熙说些闲话，讲讲她最近读的诗，说说院子里那几株梅树打了多少花苞。

  康熙也乐得放松，偶尔点评几句，或是说起自己年轻时读这些诗的趣事。

  时间在温情脉脉中悄然流逝。直到梁九功进来提醒时辰不早，该安置了，康熙才拍了拍昭华的手：“好了，雪夜路滑，早些回去歇着。朕这里无事了。”

  昭华起身，仔细地将手炉重新塞到康熙手中，又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这才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昭华回头望去，康熙依旧坐在那里，手中捧着那个小小的手炉，昏黄的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不似睥睨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位慈祥的祖父。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昭华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心中一片澄澈。

  那块铁牌带来的阴霾并未消散，但昭华知道，有些东西比权谋更重要，也更坚固。譬如这雪夜里，无需言说的祖孙真情。

  这份真情，是她在这冰冷宫闱中最珍贵的铠甲，也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