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晨起惊忧

  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止歇。晨曦微露，映照着皑皑白雪，将紫禁城渲染得一片澄澈净明。绛雪轩的庭院里，积雪足有半尺厚，几株老梅的枝桠被雪花包裹，宛如玉树琼枝，悄然孕育着凛冬的芳华。

  昭华却无心赏雪。她一夜浅眠，心里总惦记着康熙的膝盖。

  皇玛法年轻时征战、秋狝，腿上落过旧伤，每逢阴冷湿寒天气便容易发作。昨夜雪那么大……

  她早早起身，梳洗时便有些心不在焉，连春禧为她簪上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蝴蝶簪都未曾留意。

  “钱嬷嬷，”昭华用早膳时，终究忍不住开口，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忧色，“您去乾清宫那边悄悄问问梁公公，皇玛法昨夜歇得可好？膝盖……可还安泰？”她顿了顿，补充道，“莫要声张，只是我私下里问问。”

  钱嬷嬷见她对康熙如此挂心，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连忙应下：“格格放心，老奴这就去，定问得仔细。”

  等待的时辰显得格外漫长。昭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覆雪的甬道。碗里的粳米粥渐渐失了热气，她也只勉强用了小半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钱嬷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口。昭华立刻放下书卷，迎到门边。

  钱嬷嬷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见到昭华，先行了礼，才压低声音回禀：“格格，问过梁公公了。万岁爷昨夜……膝上旧疾果然有些发作，后半夜疼得没能安睡，清晨传了太医请脉，这会儿刚服了药歇下。”

  昭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果然还是发作了！她想起昨夜皇玛法握着她的手，掌心那份温暖，当时只觉安心，现在想来，他怕是强忍着不适在与她说话。

  “太医怎么说？”昭华急声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太医说是寒气入骨，引发了旧伤，开了温经散寒、活血止痛的方子。叮嘱务必要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寒劳累。”钱嬷嬷看着昭华瞬间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安慰道，“格格也别太忧心，太医说了，好生将养着，便能缓解。”

  昭华抿紧了唇，小手在袖中悄然握紧。静养？不劳累？在这多事之秋，皇玛法又如何能真正静养？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暗流汹涌的朝局，无一不在消耗着他的心神与健康。

  昭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她不能慌乱。

  “嬷嬷，去把库里那罐血燕找出来，再配些温和滋补的药材，我亲自看着炖上。”昭华沉吟片刻，又道，“另外，派人去永和宫和各位娘娘处回一声，就说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玛法，早上的请安就暂且免了，在自个儿宫里歇息。”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暂时不去乾清宫打扰康熙静养，但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以自身“微恙”为由，既全了礼数，也方便她后续以“病愈探视”为由再去探望。

  更重要的是，昭华此刻心绪不宁，实在难以在康熙面前完美掩饰那份深切的担忧，不如暂且回避。

  钱嬷嬷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整个上午，昭华都守在小小的茶房里，亲自看着炖盅里的血燕。

  她神情专注，不时调整着火候，仿佛将所有的担忧与无力都倾注在这慢火细炖之中。氤氲的热气熏湿了她的眼睫，也模糊了窗外冰冷的雪景。

  昭华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无法替他分担朝政烦忧，无法驱散他身边的虎狼环伺，她所能给予的，唯有这最质朴也最真诚的关怀。

  到了午后，探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低声禀报说皇上服了药后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后精神稍好，进了一些清粥小菜。

  昭华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许。她看着炖得恰到好处、晶莹剔透的燕窝粥，细心装好，依旧提着食盒，踏着未及清扫干净的积雪，再次走向乾清宫。

  这一次，昭华走得很慢，很稳。心中已无清晨时的惊惶，只余下沉淀后的关切。

  梁九功见她又来，知晓其意，通报后便引她入内。

  康熙半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比清晨时清亮了些。

  见到昭华，他微微蹙眉：“不是说了身子不适，要好生歇着？怎么又跑来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昭华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抬头看向康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孙女儿听闻皇玛法旧疾发作，心中实在难安。

  在宫里躺着也是惦记，不如过来亲眼瞧瞧，才能放心。孙女儿身子无碍，许是昨夜吹了风，有些鼻塞，歇了一上午已经好了。”昭华将食盒放在一旁，轻声道，“炖了盏燕窝粥，最是温润补气，皇玛法用一些可好？”

  康熙看着昭华小心翼翼、满是孺慕的神情，再听她这番真挚无比的话语，心头那因疼痛和烦闷而生的郁气，竟散去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朝她招招手：“过来。”

  昭华依言走近。

  康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温凉，确实不像生病的样子，这才真正放下心。“朕无事，老毛病了，将养几日便好。”他顿了顿，看着昭华清澈的眼眸，声音温和了许多，“难为你总是惦记着。”

  昭华摇摇头，眼眶微微发红：“孙女儿只恨自己不能替皇玛法分担病痛。”这话发自肺腑，毫无虚饰。

  康熙闻言，心中震动，握了握她的小手：“傻孩子，你有这份心，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昭华这才破涕为笑，亲自盛了燕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康熙。康熙也顺从地由她伺候着，目光落在她专注认真的小脸上，暖意融融。

  这一刻，没有朝堂风云，没有父子猜忌，只有祖孙之间脉脉流动的温情，如同窗外雪后初霁的阳光，虽不炽烈，却足以驱散严寒，暖入心扉。

  昭华知道，前路依旧荆棘密布，那铁牌的阴影仍未散去。但此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便是她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且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