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探乾清

  手中的铁牌冰凉刺骨，那个深刻的“礽”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昭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谁？为什么要将这东西塞给她？

  太子的人？示警？还是栽赃？

  八爷党？故意挑起她对太子的疑惧，乃至在康熙面前有所表现，从而引火烧身？

  亦或是……昭华不敢想下去，是否连她这看似超然的绛雪轩，也早已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昭华迅速将铁牌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入妆奁最底层一个带有夹层的暗格中。动作间，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未知阴谋的凛然。她深知，这块小小的铁牌，若处理不当，顷刻间就能将她，甚至可能将整个雍亲王一系，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夜，昭华几乎未曾合眼。窗外呼啸的北风，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低语，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着那个字——“礽”。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昭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却异常清明。她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梳洗、用早膳，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静。钱嬷嬷担忧地看着她，以为是昨夜风大没睡好，特意在小厨房炖了安神的百合莲子羹。

  “格格，可是昨夜没歇好？脸色有些差。”钱嬷嬷将温热的羹汤放在她面前。

  昭华端起白瓷小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热气氤氲了她沉静的面容。“劳嬷嬷费心，只是想着皇玛法近来操劳，心中有些挂念。

  昭华将话题自然地引向康熙，“昨儿去请安，瞧着皇玛法气色似乎不如前些日子。”

  钱嬷嬷闻言，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梁公公私下里也跟老奴提过一嘴，说万岁爷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批折子时常到三更天，劝也劝不住。到底是年纪大了，这般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昭华的心揪紧了一下。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她所知的方向无情地碾过，康熙的身体状况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那份对这位真心疼爱她的老人的担忧，此刻压过了对自身处境的忧虑，无比真切。

  “嬷嬷，”昭华放下调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关切，“我记得库里是不是还有上次庄子上送来的野山参？品相极好的那支。还有，去岁收着的那些上等燕窝，也拣些出来。”

  钱嬷嬷有些疑惑：“格格这是要……”

  “我想着，亲自给皇玛法炖盅参汤送去。”昭华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皇玛法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不过是尽我一点孝心。也不必声张，悄悄炖好了，我趁热送去便是。”

  钱嬷嬷看着昭华清澈眼眸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一软，又觉得合情合理，便点头应下：“还是格格想得周到。老奴这就去准备，定用最细致的心思炖煮。

  整个上午，昭华都待在绛雪轩的小厨房里，看似专注地盯着炖盅里翻滚的参汤，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反复推敲着那块铁牌的来历和目的。

  若真是太子那边的人，在此敏感时期，用如此隐秘的方式联系她这个看似无关的“孙女”，所图为何？拉拢？警告雍亲王？还是太子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有人想借她之手传递消息给康熙？可能性太多，迷雾重重。

  若是八爷党栽赃，手法未免太过粗浅。直接将刻有太子名讳的铁牌塞给她，一旦她沉不住气呈给康熙，调查起来，线索直指太子，看似对八爷党有利。

  但以胤禩的心机，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吗？他难道不怕引火烧身，或者康熙顺藤摸瓜查到他自己头上？

  除非……这本身就是一个连环计，目的就是让昭华，或者她背后的胤禛，做出某种反应。

  思绪纷乱如麻。

  参汤炖好，已是午后。昭华仔细地将汤滤清，装入一个保温的提梁食盒中，带着春禧，踏着冰冷的宫道，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外守卫依旧森严，但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

  梁九功见到昭华提着食盒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连忙迎上来：“格格来了。”

  “梁公公，”昭华微微屈膝，“昭华炖了盅参汤，想给皇玛法进上，聊表孝心。不知皇玛法此刻可得闲？”

  梁九功向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万岁爷刚批完一批折子，正歇着呢。格格有心了，奴才这就去禀报。”

  片刻后，梁九功出来，示意昭华进去。

  东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康熙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明黄色的薄毯，闭目养神。

  康熙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倦意，连呼吸都显得比平日沉重些。

  昭华心中一酸，放轻脚步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柔声唤道：“皇玛法。”

  康熙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是昭华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孙女儿见皇玛法近日辛劳，炖了盅参汤，您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昭华打开食盒，一股浓郁参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甜气息弥漫开来。

  昭华亲自盛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双手奉到康熙面前。

  康熙看着昭华细致体贴的动作，眼中慰藉之色更浓。他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点了点头：“嗯，火候恰到好处，难为你有这份心。”

  “皇玛法为国事操劳，更要保重圣体才是。”昭华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仰着小脸，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担忧，“孙女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微末小事，愿皇玛法康健安泰。”

  康熙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朕知道你是好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只是这朝堂上下，能像你这般纯粹想着朕身体的，又有几人？”

  这话似是无心感慨，却让昭华心中猛地一凛。

  昭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只轻声道：“皇玛法是万民之主，亦是孙女儿的天。孙女儿只盼着皇玛法一切都好。”

  康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她的功课，问起她近日读了什么书。

  昭华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态度恭谨，绝口不提任何朝局之事，也不露半分对那块铁牌的焦虑。

  在暖阁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康熙面露倦色，昭华便适时告退。临走前，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御案，上面堆积的奏章似乎比往日更多，有几份甚至散落在边缘，带着被频繁翻阅的痕迹。

  退出乾清宫，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

  康熙那句感慨，绝非空穴来风。他对太子，对朝臣，恐怕已是疑心深重。

  而那块铁牌，就像投入这潭浑水的一颗石子，无论来源如何，都预示着水面下的暗流，即将冲破禁锢。

  昭华必须更加谨慎。铁牌之事，绝不能轻举妄动。在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之前，她只能静观其变，并将这份“静”，演到极致。

  回到绛雪轩，昭华吩咐钱嬷嬷，日后每隔两三日，便寻些由头，或炖汤，或做些精致小点，她亲自给康熙送去。

  钱嬷嬷不疑有他，只当格格愈发懂事贴心。

  是夜，昭华再次取出那块铁牌，在灯下细细摩挲。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危机的存在。

  她将铁牌贴近鼻尖，除了金属的冷腥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某种墨汁的气味？

  这气味……昭华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将铁牌重新藏好，昭华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风声。

  乾清宫的温情与这铁牌的冰冷，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景。昭华知道，自己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被撕得粉碎。

  而此刻，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在等待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决定命运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