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山雨欲来
作者:烟詩雨
刚进十月,朔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塞外的寒流,呼啸着席卷过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刮在脸上,带着干冷刺骨的疼。庭前的树木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虬髯伸展,像是无数只伸向苍穹祈求暖意的枯手。
绛雪轩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昭华穿着一件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的小棉袄,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目光却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里。
炕几上摊着她前几日写给康熙谢恩的《出师表》节选,字迹工整清秀,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力道。
康熙看了之后,直夸昭华“字有进益,心性亦稳”,赏了一匣子上用的朱砂墨,并未多言其他。
然而,昭华的心却无法像这轩内的温度一样安稳。那日从永和宫回来后,德妃那句“多看少说,谨慎些总没错”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
她敏锐地感觉到,宫中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凝滞压抑。
这几日,去乾清宫请安时,昭华明显察觉到康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虽依旧会对她露出慈和的笑容,问她的功课,关心她的冷暖,但那笑容底下,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奏章堆积如山,梁九功和李德全进出更加频繁,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
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看似收敛了许多,在康熙面前愈发恭顺勤谨。
但昭华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总能从他看似平和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稳定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般的东西。
胤礽身边的扈从似乎也换了一批,气息更加精悍内敛。
而她的阿玛,雍亲王胤禛,则愈发沉默寡言。
入宫请安的次数似乎规律依旧,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与康熙奏对时,语气更加恭谨,言辞更加简练,几乎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比如那日她奉茶时,他会极快地看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嘱托?昭华不敢确定。苏培盛依旧会偶尔送来些笔墨纸砚或是新奇玩意,传递着无声的信息,但内容也更加隐晦。
“格格,”钱嬷嬷轻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茶,“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今儿天冷,仔细着了寒气。”
昭华收回目光,接过温热的瓷碗,捧在手心,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谢谢嬷嬷。”她小口啜饮着,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刚听小太监们嚼舌根,”钱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心,“说太子爷昨儿个在毓庆宫,又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前朝的青花瓷瓶,还把身边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给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昭华握着碗壁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子复立后,康熙对他寄予厚望,期望他能痛改前非。太子初期也确实表现得兢兢业业,参与政务,关心河工,颇得了一些朝臣的赞誉。但近来,似乎故态复萌,急躁易怒的毛病又隐隐显露。
是因为压力过大?还是……那深植于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以根除?
“为了什么事?”昭华轻声问。
“听着像是为了户部拨款的事儿,”钱嬷嬷声音更低了,“太子爷想挪一笔银子修缮毓庆宫的西配殿,户部那边好像卡着没立刻批,说是要核对章程,太子爷就觉得是下面人怠慢,给他使绊子……”
户部……如今管着户部钱粮的,是……
昭华的心猛地一跳。是她的阿玛,胤禛!虽然胤禛并非户部尚书,但康熙让他兼管部分户部事务,尤其是钱粮审计这一块,以其精明苛刻著称。
太子要钱修缮宫室,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卡在程序上,是胤禛秉公办事,还是……有意为之?
这看似是一件小事,却像一根导火索,牵动着最敏感的神经。
“这种话,嬷嬷听过也就忘了,别往外传。”昭华放下喝了一半的牛乳茶,语气平静地叮嘱。
“老奴省得。”钱嬷嬷连忙点头,“只是这宫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钱嬷嬷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担忧。
昭华没有接话。不太平?何止是不太平。她几乎能闻到那弥漫在空气里,越来越浓烈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下午,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昭华原计划去永和宫陪德妃说话,刚走出绛雪轩不远,却在通往御花园的甬道上,撞见了一个她此刻并不太想见到的人——弘时。
弘时穿着一件宝蓝色绸面棉袍,外面罩着玄狐皮坎肩,带着几个哈哈珠子,正从另一头走来。他比前几年长高了不少,面容依稀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浮躁,似乎也随着年龄增长而沉淀得更加深沉。他看到昭华,脚步顿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昭华妹妹吗?这是要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眼神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昭华。
昭华心中不耐,面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微微颔首:“三哥。我去给德妃玛嬷请安。”
“德妃娘娘啊……”弘时拖长了语调,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昭华披风领口那圈雪白的风毛上,又扫过她身后跟着的、捧着锦盒的春禧,“妹妹如今是越发得意了,皇玛法跟前是红人,德妃娘娘也疼你,连八婶前儿个都夸你懂事知礼。”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就是不知道,这份懂事知礼,能护着你到几时?这宫里的风水,可是轮流转的。”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春禧气得脸色发白,想要开口,被昭华用眼神制止。
昭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弘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三哥此话何意?昭华愚钝,听不明白。
昭华只知道,谨守本分,孝顺长辈,是为人子孙应尽之责。至于风水轮转,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无用。三哥若有闲心,不如多读些圣贤书,静静心性。”
昭华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又暗讽了弘时的心浮气躁、不修己身。
弘时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言辞竟如此犀利。他恼羞成怒,正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甬道尽头似乎有人影晃动,像是梁九功身边的小太监。
弘时强行压下火气,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说罢,狠狠瞪了昭华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
昭华看着弘时怒气冲冲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添沉重。
弘时对她的敌意,不过是这巨大漩涡边缘溅起的一点泡沫。真正的风暴中心,还在那乾清宫,在那毓庆宫。
昭华抬头望了望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天空,寒风卷着尘土,扑打在脸上。
风,越来越急了。
当晚,夜深人静。昭华躺在温暖的锦被里,却毫无睡意。窗外北风呼啸,如同万马奔腾,又似鬼哭狼嚎,搅得人心神不宁。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传入她耳中。像是……极轻的脚步声,踏在院中冰冷的石板上。
昭华的心骤然提起。这个时辰,谁会来?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那脚步声在窗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窗棂上传来极轻的、有规律的“叩、叩、叩”三声。
不是钱嬷嬷,不是春禧,也不是寻常巡逻的太监。
昭华的心跳加速,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模糊的影子和那细微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站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见她靠近,似乎松了口气,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从窗缝里迅速塞了进来,然后不等她反应,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脚步声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昭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冰凉坚硬的物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到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黑色铁牌。铁牌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深深的、仿佛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字——
“礽”。
太子的名讳!
这铁牌……昭华的手指抚过那个刻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是太子身边近卫或者某些隐秘势力的信物?为何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送到她的手中?
是警告?是求助?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窗外的风,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仿佛要将这紫禁城所有的秘密都撕扯开来,暴露在凛冬的寒夜之中。
昭华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铁牌,感觉到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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