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墨痕深处的暗涌
作者:烟詩雨
秋意渐浓,御花园里的菊山开得正盛,金黄、纯白、淡紫,层层叠叠,热闹地簇拥着,试图驱散紫禁城上空日益凝重的寒气。可那份由西北边关而来的紧张,依旧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朱红宫墙,萦绕在知情者的心头。
昭华坐在绛雪轩的书房里,并未如往常般临帖或读书。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素白宣纸,手边放着那块“静心”墨锭,以及纳兰氏来访后,隔日由苏培盛亲自送来、声称是“王爷补上”的那两块“纹理更细腻”的新墨。新墨的确品质上乘,触手温润坚致,磨出的墨汁黝黑发亮,香气沉静悠远,比她之前用的那块更胜一筹。
但昭华此刻关注的并非墨的成色。
她伸出指尖,蘸了点清水,轻轻涂抹在那块“纹理更细腻”的新墨侧面。水痕晕开,墨锭表面深色的纹理下,似乎有更浅淡、几不可察的细微痕迹。
昭华拿起银质的小拨子,屏住呼吸,极轻、极慢地,沿着那些几乎与天然纹理融为一体的浅痕刮擦。
这不是制墨时天然形成的松烟纹理,这是人为的、用极细的针尖一类的东西,趁着墨锭未彻底干透时刻划上去的!
昭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动作更加谨慎。一点点,一丝丝,覆盖的薄薄墨色被小心剥落,露出下面隐藏的、更为清晰的划痕——那不是文字,而是几道简略的线条,勾勒出的,赫然是一幅微缩的隘口地形草图!草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被特意加重。
昭华放下拨子,盯着那幅微小却清晰的地图,瞳孔微缩。这个隘口……她迅速在脑中回忆看过的西北舆图,是嘉峪关外一处不算主要、却可迂回通往青海的要道!那个被加重的点,暗示着一条潜在的、容易被忽略的路径。年羹尧借由纳兰氏传递了“边防稳固,粮草充足”的明话,而这墨锭里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关乎具体军事布局的暗线消息!年羹尧这是在向四爷党,或者说,向能接触到这信息的她,展示他并非盲目自大,而是对边防细节了若指掌,并有隐秘的应对之策,甚至可能是在暗示已在排查八爷党可能利用的漏洞。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捆绑,沉甸甸的。
昭华不动声色地将墨锭上的痕迹恢复原状,确保不露破绽。
心中波澜起伏。年羹尧的权势和信心都在膨胀,他清晰地站在了四爷一边,并展示着自己的肌肉。
这对四爷而言是好事,但对龙椅上那位乾坤独断的皇玛法呢?他会乐见一个边将如此深地卷入皇子之争,并拥有这般足以影响局势的力量吗?
皇权与将权,父与子,忠与疑……这几者之间的平衡,微妙得可怕。
正在沉思间,小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格格,德妃娘娘宫里的画眉姐姐来了。”
昭华收敛心神,将墨锭仔细收好:“请进来。”
画眉是德妃身边得用的大宫女,行事稳妥。她进来后先行礼,笑容温婉:“给格格请安。娘娘说今儿天气好,小厨房做了格格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请格格过去尝尝鲜,若是得闲,陪娘娘说说话。”
德妃相邀,自然不能推辞。昭华含笑应下:“劳画眉姐姐跑一趟,我这就过去。”
稍事整理,昭华便带着春禧往永和宫去。秋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行至御花园附近,却见另一行人从岔路口走来,领头的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她身边跟着的,竟是多日未见的弘时。
弘时今年已十几岁,身量抽高了不少,面容依稀有了少年轮廓,只是眉眼间那份阴郁和浮躁,似乎比几年前更重了些。
他见到昭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嫉恨。
昭华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是温婉浅笑,上前见礼:“八婶安好。三哥安好。”
郭络罗氏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眼底带着倦色,见到昭华,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是昭华啊,这是往哪儿去?”
“去给德妃玛嬷请安。”昭华答道,目光转向弘时,“三哥这是刚下学?”
弘时哼了一声,没答话,视线落在昭华腰间那枚兰草玉佩上,又迅速移开,语气有些冲:“整日里不是去皇玛法那儿,就是去德妃娘娘宫里,昭华妹妹倒是忙得很。”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不加掩饰。郭络罗氏皱了皱眉,轻轻拉了一下弘时的袖子,低斥:“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弘时甩开手,脸上戾气一闪而过。
昭华心中明了。这几年,康熙对她的偏爱依旧,而对皇子皇孙们的课业要求却愈发严格。
弘时资质平平,读书骑射皆不突出,在康熙面前并不怎么得脸。反观她这个“孙女”,却时常能伴驾左右,得享天伦。这份落差,足以让心高气傲又缺乏引导的弘时积怨。
昭华不想与他起冲突,只微微垂眸,语气平和:“三哥说笑了,不过是尽孝心罢了。不敢打扰八婶和三哥,昭华先行一步。”
说完,再次敛衽一礼,便带着春禧从容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弘时的、冰冷又充满怨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郭络罗氏看着昭华远去那挺直却又不失柔美的背影,再看看身边一脸愤懑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到了永和宫,德妃果然备好了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奶茶。殿内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德妃拉着昭华的手坐下,慈爱地让她用点心,闲话家常。问了几句起居,又说起今年冬天的皮子,说要给昭华做件新的斗篷。气氛温馨而寻常。
然而,闲谈间隙,德妃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今早去给皇上请安,碰见梁九功端着药出来,说是皇上昨夜批折子到深夜,今早起来有些头昏,传了太医请平安脉。”
昭华拈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顿。皇玛法春秋已高,虽依旧勤政,但精力终究不比从前。一点点头昏,在年轻人身上不算什么,在他这个年纪,却足以牵动无数神经。
“皇玛法定是操劳国事所致,”昭华放下糕点,脸上适时露出担忧,“可要紧吗?太医怎么说?”
“说是无大碍,只是叮嘱要静养,莫要过于劳神。”德妃拿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只是,这西北战事未平,朝中大小事务繁杂,皇上哪里真能静得下来。”她抬眼看向昭华,目光温和却深邃,“说起来,前儿听说年羹尧的夫人进宫来了?还去了你那里?”
来了。昭华心中警醒。德妃掌管宫务,消息灵通,纳兰氏到访定然瞒不过她。她坦然点头:“是。年夫人依规矩来请安,送了些西北的土仪。说了几句闲话,谢我在皇玛法跟前为年大人美言,我实不敢当,便岔开了话题。”
昭华将对话内容轻描淡写,重点突出自己的谦逊和守礼。
德妃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再深究,只淡淡道:“年羹尧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他的家眷,礼节上周到些也是应当。你应对得宜便好。”德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宫里宫外,有时候一句话,一件小事,落在有心人眼里,都能生出无数意思。你还小,凡事多看少说,谨慎些总没错。”
这话似是寻常教导,却又仿佛意有所指。是在提醒她远离年羹尧相关的纷争?还是暗示她近日与四爷一系的接触已引起注意?
昭华恭顺应道:“昭华谨记玛嬷教诲。”
从永和宫出来,昭华的心绪更沉了几分。德妃的提醒,弘时的敌意,康熙身体的微妙信号,以及那墨锭里藏着的边关密图……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山雨,真的快要来了。
回到绛雪轩,昭华再次看向书案上的墨锭。墨痕深处,暗涌湍急。她不能只是被动地“静心”等待。她需要更清晰地“听风”。
思索片刻,昭华铺纸研墨,用的正是那新送的“纹理细腻”的墨。
她要以谢恩为由,给皇玛法写一幅字。内容就选……诸葛亮《出师表》中的片段:“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字字恳切,句句忠贞,既是表达对君恩的感念,或许,也能借此微妙地探一探皇玛法对“谨慎”、“托付”这些字眼的态度,对当前局势的隐晦看法。
昭华提起笔,凝神静气,将所有的思虑与审慎,都灌注于笔尖。
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沉静,却暗藏锋芒。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阴沉了下来。风刮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入泥土之中。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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