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墨韵暗香

  秋光渐老，庭前的菊花到底抗不过日益凛冽的寒气，瓣边卷了枯黄，精神头也萎靡下去，唯有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干在萧瑟风中更显遒劲，默默酝酿着来年冬日的暗香。

  昭华将那块“静心”墨锭置于书案常用的端砚旁，并未立刻使用，只是偶尔目光掠过那沉静的黑色，心绪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沉潜。

  昭华依旧每日晨昏定省，陪伴康熙，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宫务，言行举止愈发低调内敛，将那份因洞察时局而生的锐气，小心翼翼地藏在温婉恭顺的表象之下。

  宫中关于八爷党失势、雍亲王日渐得用的议论悄悄流传，她也只作未闻，从不参与。

  这日，昭华正临着一本帖，笔下力求平稳，钱嬷嬷轻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混合着谨慎与一丝兴奋的神色。

  “格格，”钱嬷嬷压低声音，“苏公公方才来过了，没进院子，只在门口让守门的小太监递了个话，说是王爷让问问格格，前儿送来的墨，用着可还顺手？若觉得好，他那里还有两块同一批出的，纹理更细腻些，回头让奴才给格格送来。”

  昭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同一批出的墨？纹理更细腻？这绝非寻常的问候。

  胤禛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是否收到了之前通过苏培盛传递的关于“静心”的讯息，并且，暗示有新的、更重要的信息（纹理更细腻的墨）即将到来。

  “劳苏公公费心，”昭华放下笔，语气平静，“那墨极好，沉静润泽，我正在用着。若有更细腻的，自是求之不得，便有劳王爷和阿玛惦记了。”

  钱嬷嬷会意，转身出去回话。

  不过两日，那“纹理更细腻”的墨并未送来，来的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年羹尧的夫人，纳兰氏。

  年羹尧如今圣眷正隆，其夫人按制有资格入宫向高位妃嫔请安。纳兰氏先去拜见了德妃，从永和宫出来，便依着规矩，顺道来绛雪轩给昭华格格请个安，送些西北带来的土仪。

  昭华在正厅见了她。纳兰氏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容貌算不上顶美，却自有一股将门夫人的爽利与精明，言行举止恭敬得体，又不失大方。

  “妾身参见格格，格格金安。”纳兰氏行礼如仪，奉上礼单，无非是些皮毛、药材并一些西北特色的干货。

  昭华含笑让她起身，赐座，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问年大人安好，西北风土如何。纳兰氏一一答了，言辞恳切。

  闲话片刻，纳兰氏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姿势，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内侍立的宫人。昭华会意，对钱嬷嬷使了个眼色，钱嬷嬷便领着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退至厅外廊下守着。

  见左右无人，纳兰氏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瞒格格，妾身此次入宫，除了给娘娘和格格请安，还受外子所托，务必当面谢过格格。”

  “谢我？”昭华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年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久居深宫，并未替年大人做过什么。”

  纳兰氏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外子说，若非格格先前在皇上面前……多有美言，他此番在西北行事，也不会如此顺畅。尤其是……整顿边贸、清查关隘之事，若非圣心默许，阻力必然更大。”她这话说得含糊，却精准地点出了关键。年羹尧在西北，显然也在配合胤禛，清理八爷党在边贸上的势力。

  昭华心中了然，原来那日她在康熙面前看似无意提起的关于罗刹商队和通译的话，不仅胤禛抓住了，远在西北的年羹尧也顺势而为，并且将这份“功劳”，记在了她的头上。

  这既是谢意，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

  “年夫人言重了，”昭华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年大人为国效力，忠心可鉴，皇玛法自是看在眼里。我不过是在皇玛法跟前，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当不得年大人如此重谢。”

  纳兰氏见她不肯居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外子还让妾身给格格带句话，西北虽苦寒，但将士用命，如今边防稳固，粮草充足，请皇上和……京城各位贵人，务必安心。”

  边防稳固，粮草充足。这八个字，在此刻听来，重逾千斤。这是在向胤禛，也是向关注西北局势的康熙，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年羹尧已牢牢掌控了西北军务，后院安稳，可为倚仗。这无疑是为可能到来的京中变局，上了一道重要的保险。

  “年大人辛苦了。”昭华颔首，“有年大人这样的忠臣良将镇守边关，确是朝廷之福，皇玛法也能少操些心。”

  送走纳兰氏，昭华独坐厅中，指尖在微凉的青花瓷杯壁上轻轻摩挲。

  纳兰氏的到来，如同在一池静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张扬，却清晰地标示出了水下暗流的走向。胤禛的布局，已从朝堂、京畿，延伸到了遥远的西北边关，网越收越紧了。

  昭华起身，走回书房，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静心”墨锭上。

  墨色沉静，暗香浮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从四面八方，悄然吹向了紫禁城这座权力的中心。

  她需要更静，才能在这越来越急的风声中，听清那最终的惊雷，将于何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