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风起萍末与棋落无声

  通州粮仓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如同夏日雷雨过后，空气中仍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隐隐的雷声。

  八爷党虽折损一员干将，气焰受挫，却并未伤及根本，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依旧在暗处角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只是这平衡之下，涌动的暗流愈发湍急。

  昭华依旧是康熙跟前最得脸的孙女儿，赏赐的冰镇瓜果、精巧玩意络绎不绝地送入绛雪轩。她安然受之，每日里读书习字，打理宫务，去永和宫陪德妃说话，言行举止愈发沉静得体，将那份因洞察局势而生的机敏，深深藏在低垂的眼睫与温婉的笑容之后。

  这日，昭华正坐在窗前，对着棋盘打谱，指尖的黑子迟迟未落。棋局错综，如同眼前这迷雾般的朝局。钱嬷嬷悄步进来，低声道：“格格，杜姑娘和陆姑娘来了。”

  昭华放下棋子，敛了心神：“请她们进来。”

  杜小月依旧是一身鲜亮衣裳，像只不知愁的雀儿，进来便笑道：“好妹妹，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都闹翻天了，你倒有闲心下棋！”

  陆琳琅跟在她身后，含笑见礼，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昭华让二人坐下，命春禧上茶，才不急不缓地问道：“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劳动两位姐姐这般挂心？”

  杜小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你可知道理藩院那位新上任的罗刹语通译？”

  昭华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听闻是位能臣。”

  “能臣？”杜小月撇撇嘴，“怕是‘财’臣吧！我爹有个旧友在理藩院当差，前儿喝多了酒，私下抱怨，说这位通译大人出手阔绰得很，上任没多久，便在京西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大宅子！他一个四品官，哪来那么多银子？”

  陆琳琅轻轻放下茶盏，接口道：“兄长前日与几位清流小聚，也听闻了些风声。说是近来罗刹商队往来边境，似比往年频繁，货物通关，也格外‘顺畅’些。有人私下议论，怕是某些关节，用银子铺得太顺溜了。”陆琳琅话语含蓄，却点出了关键——边贸，银子，理藩院。

  昭华执起茶壶，为二人续水，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清越。理藩院，罗刹，边贸，阔绰的通译……这些碎片，与之前纪晓岚让她们带来的《北地风物略》、提及罗刹动向的信息隐隐吻合。

  八爷党在朝中受挫，莫非将手伸向了利润丰厚的边境贸易？甚至……可能与虎视眈眈的罗刹有所勾连？

  昭华未露声色，只淡淡道：“两位姐姐说的这些，我倒是不懂。只是常听皇玛法教诲，为官者当清廉自守，若真如传闻所说，这位通译大人怕是辜负圣恩了。”

  杜小月见昭华反应平淡，有些无趣，转而说起京中新出的胭脂水粉。陆琳琅却深深看了昭华一眼，不再多言。

  送走二人，昭华独坐良久。杜小月带来的消息，看似市井流言，却很可能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边贸，罗刹，这已不仅仅是内斗，更关乎国本！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递出去。但不能再通过苏培盛，此事牵涉外邦，过于敏感。

  翌日，昭华去乾清宫请安，康熙正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倦色。

  昭华没有多言，只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待到康熙搁笔歇息时，她才奉上温茶，状似无意地轻声道：“皇玛法近日操劳，孙女瞧着心疼。方才来的路上，见内务府正在搬运些皮毛料子，瞧着像是罗刹来的货色，花样倒是新奇。”

  康熙接过茶，饮了一口，随口问道：“哦？你倒认得罗刹的料子？”

  昭华微微垂首，做出回想的样子：“孙女不认得，只是前两日听杜家姐姐说起，她爹有个旧友在理藩院，见识广博，提及如今罗刹商队来得勤，京里好些新奇玩意都是那边来的。

  还说……那位新上任的通译大人，因着熟悉罗刹事务，很得商户们敬重呢。”昭华将信息来源推给杜小月，合情合理，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通译，点到即止。

  康熙执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淡淡道：“商贾往来，亦是常事。”他未再深问，转而问起昭华近日饮食起居。

  昭华知道，话已送到。以康熙之多疑与对边务的重视，绝不会忽视这看似随口的闲谈。

  从乾清宫出来，不过两日，便有消息隐约传来，康熙下令都察院暗中核查理藩院近年账目，尤其是与罗刹边贸相关的款项往来。动作隐秘，却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又过了几日，胤禛来给康熙禀事时，昭华恰也在场。胤禛回禀完户部事宜，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平稳无波：“儿臣近日核查各地关税，发现北路边境几处关卡，去罗刹商队的抽税率，似比往年略有下滑，虽幅度不大，但累计起来，亦非小数。已责令相关官员限期查明缘由，据实回禀。”

  康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嗯”了一声。

  昭华心中了然。胤禛果然抓住了这条线！他并未直接提及理藩院或那位通译，而是从户部管辖的关税入手，同样指向了边贸问题，与她的暗示不谋而合，且更直接、更致命！关税下滑，背后必然有权钱交易！

  这一次，她与他，虽未通一言，却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默契的配合。

  消息很快在暗中传开。那位阔绰的通译大人称病告假，多日未曾露面。八爷府上似乎也更加沉寂了。

  夏日炎炎，蝉鸣更噪。昭华坐在水榭中，看着池中盛放的荷花，接天莲叶，映日别红。

  昭华只是轻轻拨动了一片草叶，胤禛便顺势掀起了浪涛。这无声的棋局，她落子愈发沉稳。

  只是不知，这接连受挫的对手，下一次，又会将手伸向何处？

  昭华端起石桌上冰镇的酸梅汤，浅浅饮了一口，酸甜冰凉，沁人心脾。

  这紫禁城的夏日，果然一刻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