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鳞乍现与雷霆暗蓄
作者:烟詩雨
暑气愈盛,蝉鸣聒噪,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光晕。
太液池的荷花却不管这恼人的燠热,自顾自地舒展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粉白嫣红,铺满了大半个湖面,风过时,翻起阵阵绿浪红波,香气被热风一烘,浓得化不开。
昭华的日子依旧在永和宫、乾清宫与绛雪轩三点间流转,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日通过苏培盛递出的关于“车驾惊鸟”的暗示,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听闻后续。
昭华也不急,每日依旧陪着康熙说话解闷,将那岭南荔枝剥了,用冰镇着,亲手奉到皇玛法面前,换来老人家舒心的笑意。
这日午后,昭华正由春禧陪着,在御花园水榭边喂鱼,看着那些肥硕的锦鲤为了一点饵食争相跃出水面,搅碎一池花影。
远远瞧见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沿着池边缓步而来,似在商议着什么。昭华放下鱼食,起身候在一旁。
两人走近,胤祥先笑着打了招呼:“昭华丫头也在,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着。”
昭华敛衽行礼:“十三叔安好。池边有风,倒比屋里凉快些。”她目光转向胤禛,“阿玛。”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池中争食的锦鲤,语气平淡无波:“鱼肥水美,倒是好景致。”
昭华心中微动,接口道:“是啊,瞧着热闹。只是有时饵食撒得多了,反倒容易引来些不安分的,搅了这份清净。”昭华这话,像是说鱼,又像意有所指。
胤禛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未置可否。一旁的胤祥却哈哈一笑,插话道:“你这丫头,倒会联想。不过这池子里的鱼,再不安分,也翻不出这御花园的围墙去。”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对着胤禛耳语了几句。胤禛面色不变,只对胤祥道:“十三弟,户部那边还有些急务,我先走一步。”又对昭华淡淡道,“日头毒,早些回去。”
昭华恭送他二人离开,看着胤禛那挺直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心中若有所思。方才那小太监禀报的,会是何事?
三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前朝后宫悄然传开——通州粮仓亏空一案有了突破性进展,一名掌管钥匙的胥吏不堪压力,“主动”投案,供出了几名上下其手、勾结舞弊的官员,其中,赫然包括了八阿哥胤禩门下一位颇为得力的属官!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康熙震怒,当即下令严查深究,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绛雪轩时,昭华正在绣一个香囊。针尖刺入锦缎,发出细微的声响。昭华抬起头,看向禀报的钱嬷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这么快……”昭华低声自语。通州粮仓,果然成了第一个突破口。胤禛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迅捷凌厉。那名“主动”投案的胥吏,恐怕未必真是良心发现。
“听说,是有人匿名递了关键账本到都察院,才扯出了后面这一串。”钱嬷嬷压低声音补充道。
匿名账本?昭华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这“赏施于告奸”的手段,胤禛运用得炉火纯青。
昭华不由得想起那日荷池边,自己那句关于“不安分鱼儿”的试探,胤禛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他听懂了,并且,已经动手了。
“八爷府上近来怕是不得安生了。”昭华放下针线,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钱嬷嬷叹道,“听说八福晋前儿递牌子想进宫给宜妃娘娘请安,都被皇上以‘静养’为由驳了回去。”
昭华不再言语。康熙此举,已是明确的态度。八爷党此番,损失的不止是一个属官,更是圣心。
又过了几日,昭华被康熙召至乾清宫。踏入殿内,只见康熙面色沉郁,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怒意。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梁九功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昭华来了,”康熙见到她,脸色稍霁,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昭华乖巧坐下,轻声问道:“皇玛法可是累了?孙女给您捶捶肩吧?”
康熙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朕这些儿子……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
康熙并未明指何事,但昭华心知肚明,必是与通州粮案及后续牵连有关。
“皇玛法保重龙体要紧。”昭华柔声劝慰,“诸位叔伯想必也是一时糊涂,皇玛法教诲之后,定会改过的。”
康熙哼了一声,目光锐利:“糊涂?朕看他们是精明过头了!
康熙顿了顿,看向昭华,语气缓和了些,“还是你这丫头懂事,知道体贴朕。”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雍亲王求见。
康熙皱了皱眉,还是宣了进来。
胤禛进殿,行礼如仪,面色依旧冷峻,看不出丝毫刚刚扳倒对手属官的得意。胤禛回禀的仍是户部公务,条理清晰,语气平稳。
康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不时在胤禛与昭华之间扫过。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直到胤禛禀报完毕,准备告退时,康熙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四,通州粮仓的事,你办得不错。雷厉风行,证据确凿。”
胤禛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康熙盯着他,缓缓道:“分内之事……是啊,在其位,谋其政。只是有时,手段过于酷烈,也非社稷之福。
康熙话锋一转,似是随意地问道,“朕听说,那投案的胥吏,家中老母忽得重病,急需银钱,倒是个孝子?”
胤禛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儿臣亦有所闻。法理不外乎人情,其母病重,衙门已酌情抚恤。”
康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昭华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了然。皇玛法岂是那般好糊弄之人?
皇玛法显然对那胥吏“主动”投案的缘由心存疑虑,甚至可能怀疑是胤禛背后施压或利诱。那句“手段酷烈”的评语,既是肯定,也是警告。
胤禛离去后,康熙沉默良久,方才对昭华叹道:“昭华,你说,为君者,是该喜欢老四这等能办事、却手段强硬的臣子,还是该喜欢那些看似温和、却未必能担事的?”
昭华心中一跳,知道这是皇玛法在考校她,也是在试探她的倾向。
昭华垂下眼帘,轻声道:“孙女愚见,皇玛法乃是圣君,自有驾驭群臣之道。能办事的,需用其才,亦需防其锋;温和守成的,需用其稳,亦需激其进。如同用药,猛药去疴,温药固本,皆需对症,方能药到病除,保江山永固。”
昭华这话,既未偏袒胤禛,也未否定其他皇子,只将问题抛回给康熙,赞颂其圣明。
康熙闻言,深深看了昭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倒是会说话……罢了,朕乏了,你也回去吧。”
“是,皇玛法保重。”昭华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烈日当空,晃得人眼花。昭华扶着春禧的手,一步步走在滚烫的宫道上。
通州粮案,只是一个开始。胤禛的雷霆手段已然展露,康熙的猜忌与权衡也显而易见。这池水,已被彻底搅动。
接下来,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昭华抬起头,望向那被日光炙烤得有些变形的殿宇飞檐。
这紫禁城的夏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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