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秋蝉声咽与御笔朱痕
作者:烟詩雨
七月流火,暑气虽未全消,早晚却已透了丝丝凉意。太液池的荷花开了个酣畅淋漓,如今也显了疲态,花瓣边缘卷了枯黄,不复盛时的鲜灵。
蝉声也不如月前那般声嘶力竭地鼓噪,变得短促而沙哑,断断续续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御花园里的石榴,果皮已染上酡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紫禁城在这夏秋之交,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态势。通州粮案与边贸关税的风波看似渐渐平息,涉案官员或贬或黜,尘埃落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水下的较量,从未停歇。
昭华依旧是康熙跟前最得脸的孙女儿,只是这份恩宠,如今品来,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康熙待昭华愈发亲厚,甚至允她在一旁伺候笔墨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昭华总是安静地研墨,姿态优雅,目光却偶尔会飞快地扫过那些摊开在御案上的奏章。
昭华看到过弹劾年羹尧“居功自傲,目无上官”的折子,也看到过为八阿哥胤禩“鸣冤叫屈”、暗指胤禛“排除异己”的密陈。朱批或凌厉,或敷衍,或留中不发,那一道道朱砂痕迹,如同这秋日天空下纵横交错的命运轨迹。
这日,康熙批阅奏章至深夜,昭华陪侍在侧。烛火跳跃,映着康熙沟壑渐生的面庞,那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是再多的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
康熙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昭华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皇玛法。他并未看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昭华垂下眼帘,轻声道:“皇玛法保重龙体要紧。外头的事,总有能臣干吏为皇玛法分忧。”
康熙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半晌,才缓缓道:“能臣干吏……是啊。老四办事,是越来越老辣了。”康熙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贬。
昭华心中凛然,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康熙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朕这些儿子,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太子……唉,”他提到太子,语气顿挫,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痛心,“朕给了他机会,他却……烂泥扶不上墙。老八呢,看着温和,心思却深。老十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康熙一一评点着,唯独对胤禛,只用了“老辣”二字,再无其他。
昭华屏息静听,心中波澜起伏。皇玛法这是在向她交底?还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朕老了,”康熙最终长叹一声,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也……力不从心了。
康熙挥挥手,“罢了,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
“是,皇玛法也请早些安置。”昭华行礼告退,退出暖阁时,回头望了一眼。
康熙独自坐在巨大的御案后,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而孤寂。
回到绛雪轩,夜凉如水。昭华毫无睡意,康熙那声“朕老了”,如同秋夜寒露,滴在她心头。
昭华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帝国的权力核心,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更迭。而她的皇玛法,那位曾经英明神武、擒鳌拜、平三藩的帝王,正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老与孤独。
这份认知,让昭华心头泛起一丝酸楚,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接下来的日子,昭华愈发谨慎。在康熙面前,只谈风月,不论政事,将那份聪慧与洞察,用在更贴心的陪伴上。
昭华命小厨房精心调制了安神补气的汤羹,亲自送去;她将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菊花,折了最雅致的两枝,插瓶奉上;她甚至学着说些市井趣闻,逗得康熙展颜。
昭华像一个最寻常的、只知承欢膝下的孙女儿,用细水长流的温情,滋润着帝王那颗被权谋与失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康熙显然受用非常,看向昭华的目光,慈爱中更多了几分真实的依赖。
康熙赏昭华的东西,也愈发不同。不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玩器,而是一方他用了多年的、带着深深墨痕的端砚,一套他早年翻阅过的、带有眉批的《资治通鉴》。
与此同时,前朝局势也在悄然变化。胤禛的门人年羹尧在西北再次立下战功,捷报传京,康熙虽未大肆封赏,但那日渐明朗的倾向,已让不少人嗅到了风向。
八爷党愈发沉寂,太子胤礽则如同惊弓之鸟,行事愈发乖张,屡屡触怒康熙。
秋意渐深,落叶纷飞。这日,昭华从乾清宫出来,在宫道上遇见了多日未见的胤禛。他似乎是刚从不远处的尚书房出来,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阿玛。”昭华敛衽行礼。
胤禛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天凉了,多添件衣裳。”
“谢阿玛关心。”昭华应道。
昭华抬起头,看向胤禛,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阿玛,您说,这满地的落叶,扫是不扫?”
胤禛眸光微凝,看向宫道两旁堆积的枯黄落叶,沉默片刻,方道:“扫净了,方能见底下真正的路。只是,需待风停。”
扫净落叶,方能见路。需待风停。
昭华心中豁然开朗。
胤禛听懂了她的隐喻——太子这块最大的“落叶”,必须清除,朝局才能真正明朗。但时机,需要等待。
“女儿明白了。”昭华微微颔首。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昭华看着胤禛挺直冷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
风,何时会停?
昭华不知道。但她知道,当风停叶落之时,便是这紫禁城天翻地覆之刻。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长辈羽翼下,看着落叶伤怀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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