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玉兰素心与茶烟警讯

  日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四月末，春光愈发秾丽到极致，反倒生出一种盛极将衰的预兆。御花园里，那几株高大的玉兰已是满树繁花，大朵大朵的白，肥腴厚重，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像是凝结了一冬的雪，在暖风里勉力支撑着，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昭华将那块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并一套上好的血燕，亲自送到了永和宫。德妃见了那清雅如雨后碧空的料子，果然十分欢喜，拉着昭华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言语间对那日“梦话”之事未再提及，只反复叮嘱昭华好生保养，眉眼间的忧色却似乎淡去了些许。昭华知道，这份“孝心”送到了位，至少稳住了永和宫这一方天地。

  从永和宫出来，昭华并未直接回绛雪轩，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的澄瑞亭附近。那里有几株梨树，花开得正盛，雪白一片，不如玉兰浓艳，却自有一份清寂之美。她并非真有赏花的闲情，只是想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八福晋那似是而非的“梦话”，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表面的涟漪虽已平复，湖底的暗涌却从未停歇。

  昭华在亭中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苏培盛脚步匆匆而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给格格请安。”苏培盛打了个千儿，“王爷让奴才来给格格送些新茶，说是福建刚贡上的‘不知春’，味道清浅，最是适合春日饮用。”

  又送茶？昭华心中微动。自南苑归来，这已是胤禛第二次借送茶之名遣苏培盛前来。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含笑让春禧接过那精致的茶叶罐。

  “有劳苏公公。”昭华语气温和，“阿玛近日可好？南苑归来，政务想必更为繁忙了。”

  苏培盛垂首回道：“王爷一切安好，只是确如格格所言，公务缠身。”苏培盛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若无其事地道，“说来也巧，前儿王爷处理公务至深夜，口渴难耐，泡了盏浓茶提神，谁知那茶性太烈，饮后竟心悸了半宿，险些误了次日早朝。王爷后来感叹，这饮茶一事，看似风雅，却也需懂得取舍，有些茶，看着寻常，后劲却足；有些茶，闻着香烈，实则伤身。还是格格平日饮的这类清浅之茶，最是稳妥养人。”

  昭华执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苏培盛这话，听起来是闲谈王爷的起居琐事，实则字字机锋！浓茶心悸，误了早朝？这是在暗示什么？是说有人用了某种激烈手段（浓茶），试图影响胤禛，甚至阻挠他参与某项重要的朝务（早朝）？还是在告诫她，某些看似香烈诱人的机会或信息（如八福晋的“梦话”），实则内藏凶险，轻易沾染不得，反不如保持现状（清浅之茶）来得安全？

  昭华抬眸，对上苏培盛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深意的眼神，心中已是雪亮。胤禛这是在借苏培盛之口，再次向她传递信息，并且给出了明确的警告——远离漩涡，保持清醒，勿要被表象所惑。

  “苏公公说的是。”昭华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清越平和，“饮茶如做人，贵在分寸。太过或不及，皆非养生之道。还请苏公公回禀阿玛，昭华记下了，定会仔细斟酌，选用最适宜自身的‘茶’来饮用，不负阿玛关切之心。”

  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满意之色，躬身道：“格格聪慧，奴才定将话带到。”

  送走苏培盛，昭华独自坐在亭中，看着石桌上那罐新茶。“不知春”，名字倒是风雅，可这送茶人背后的深意，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胤禛接连示警，意味着局势恐怕比昭华想象的更为紧张。八爷党那边，究竟在谋划什么？而那南苑之夜未能得逞的阴谋，是否会转向其他方向？

  一阵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几片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入亭中，落在她的裙摆上。昭华拈起一片，花瓣柔软冰凉。

  这紫禁城的春天，果然从未真正平静过。

  回到绛雪轩，昭华将那罐“不知春”交给钱嬷嬷收好，并未立刻泡饮。昭华需要时间消化苏培盛带来的信息。独自坐在窗下，昭华将近日所有线索细细梳理：南苑夜惊、八福晋梦话、德妃的担忧、胤禛的两次警示……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有人正在暗中织网，目标或许不止一个，而她自己，显然也已身处网中。

  “格格，”钱嬷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方才奴婢去内务府，听到些闲言碎语，说……说八贝勒府上近日似乎请太医请得勤了些，说是八福晋忧思过甚，郁结于心，需要静养。”

  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昭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真是病，还是借病避祸，或者……是以退为进？这消息传来得如此“恰好”，是有人想让她知道，还是想借她的口，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昭华想起苏培盛那句“有些茶，闻着香烈，实则伤身”。八福晋这“病”，是否就是那杯闻着香烈、实则伤身的“浓茶”？

  “知道了。”昭华语气平淡，“八婶既然需要静养，我们便不去打扰了。将库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以我的名义送去八贝勒府，聊表心意便是。”

  昭华不会主动去碰那杯“浓茶”，但该有的姿态，一分也不会少。这宫里的戏，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既然有人想演“病中静养”的戏码，她便配合着送上“关切问候”的道具。

  窗外，玉兰花依旧开得轰轰烈烈，但那肥白的花瓣边缘，已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萎黄。

  盛极而衰，乃是常理。

  昭华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抚过那枚“守拙藏锋”的印章。

  风雨欲来，昭华且静观其变。这杯“不知春”，是清是浊，总要泡开了，才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