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御前茶香与金石微澜
作者:烟詩雨
四月将尽,连那最后几株苦苦支撑的玉兰,也终于耗尽了气力,肥白的花瓣零落成泥,碾入尘土,只余满树阔大的绿叶,在日渐灼热的阳光下,沉默地积蓄着来年的力量。紫禁城彻底褪去了春日的柔媚,显露出夏日前夕特有的、一种沉闷而蓄势的燥热。
昭华将那罐“不知春”仔细收好,并未轻易泡饮。苏培盛那番“浓茶伤身”的警语,如同在心头敲响的警钟,让昭华对周遭的一切都多了十二分的审慎。昭华依旧每日去永和宫请安,陪德妃说话,言行举止愈发温婉沉静,仿佛那南苑的风波与八福晋的“梦话”都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痕迹。送去八贝勒府的老山参,如同石沉大海,未激起任何回应,昭华也不以为意,该有的礼数到了便罢。
这日午后,昭华正坐在绛雪轩窗下,对着一局残棋,手边放的却是一盏寻常的龙井。康熙身边的小太监忽然来传,说皇上在乾清宫得了新贡的鲜果,召格格前去品尝。
昭华整理衣妆,随着小太监前往。踏入乾清宫东暖阁,果见康熙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的红木嵌螺钿炕桌上摆着几碟水灵灵的樱桃并早熟的蜜瓜,色泽诱人。梁九功正伺候在侧。
“昭华给皇玛法请安。”昭华敛衽行礼,声音清脆。
康熙脸上带着笑意,招手让昭华近前:“快来,这是福建刚用快马递来的樱桃,江南进的蜜瓜,都还带着鲜气,朕尝着不错,你也尝尝。”
“谢皇玛法。”昭华乖巧地在炕沿坐下,梁九功立刻奉上银签和细白瓷碟。
昭华拈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放入口中,果肉饱满,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漾开。“真甜。”昭华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神态纯然是个得了好东西的小姑娘。
康熙看着昭华,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又亲自用银签叉了一小块蜜瓜递给她:“再尝尝这个,朕记得你爱吃甜的。”
祖孙二人一个递,一个接,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康熙似乎彻底放松下来,问起昭华近日读什么书,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甚至问起昭华那几株梅树花落之后长势如何,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享受着天伦之乐的老祖父。
昭华一一笑着回答,言语活泼,神态娇憨,将那些沉重的思虑深深掩藏,只展现出最得康熙欢心的模样。昭华深知,在这变幻莫测的深宫,皇玛法这份毫无保留的宠溺,是她最坚固的堡垒。
正说笑间,梁九功上前一步,低声道:“万岁爷,雍亲王在外求见,说是户部有要事回禀。”
康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挥挥手:“让他进来吧。”
昭华闻言,立刻放下银签,起身欲避。
“坐着吧,”康熙却按了按她的手,“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你听着也无妨。”
昭华只得重新坐下,心中却是一紧。胤禛此时前来,是巧合,还是……?
胤禛迈步进来,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冷峻,目不斜视,行礼如仪:“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语气平淡,“何事?”
胤禛垂首,条理清晰地回禀起户部关于清查各地粮仓存贮、以及预备直隶河工银两的事项,数字确凿,言语简练,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昭华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耳朵却将胤禛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胤禛提到的几个关键数据,尤其是关于河道款项的拨付与使用,隐隐与昭华之前看过的卷宗中的某些疑点对应起来。胤禛是在借禀报公务,向康熙传递某种信息?还是在……试探什么?
康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神色莫测。直到胤禛回禀完毕,康熙才缓缓道:“嗯,此事你斟酌着办便是。只是需记得,河工关系民生社稷,银钱调度,务必清晰,不得有丝毫含糊。”康熙这话听着是嘱咐,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儿臣谨记。”胤禛躬身应道。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昭华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张力在康熙与胤禛之间弥漫。她端起手边那盏早已温凉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就在这时,康熙忽然将目光转向她,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昭华,你阿玛办事,最是仔细,你可要跟着多学学。”
昭华放下茶盏,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康熙,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胤禛,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皇玛法说的是。阿玛勤勉王事,忠心可鉴,孙女敬佩不已。只是孙女愚钝,只怕学不到阿玛万一的本事,只盼着能不给皇玛法和阿玛添乱,便是万幸了。”昭华这话,既赞了胤禛,又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将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回去。
康熙闻言,哈哈一笑,指着她对胤禛道:“老四,你听听,你这女儿,小小年纪,倒是会说话。”
胤禛这才抬眸,目光极快地掠过昭华的脸,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皇阿玛谬赞,昭华年幼,还需好生教导。”
康熙似乎很满意眼前这“父慈女孝”的景象,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胤禛退下了。
胤禛行礼告退,自始至终,未曾与昭华有丝毫眼神交流,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待胤禛离去,康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拿起一颗樱桃,在指间慢慢捻着,目光有些悠远,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昭华,你觉得……这樱桃,是长在枝头时好看,还是摘下来入了口好吃?”
昭华心中微动,皇玛法此言,似乎意有所指。她沉吟片刻,轻声答道:“回皇玛法,孙女觉得,挂在枝头时,红艳艳的,看着喜庆,是园景的一部分;摘下来入了口,甜在舌尖,是实实在在的滋味。各有各的好,端看……时机和需要了。”
康熙凝视着昭华,半晌,方缓缓点头,将那颗樱桃放入口中,不再言语。
从乾清宫出来,昭华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康熙最后那个关于樱桃的问题,胤禛那看似冷漠实则蕴含深意的禀报,都像是一块块投入她心湖的石头。皇玛法是在借樱桃隐喻朝中之人?有用的,便如枝头美景,留着观赏;有实利的,便摘下来享用?他对胤禛,究竟是欣赏其“勤勉王事”的实效,还是忌惮其日渐增长的势力与那份冷硬下的锋芒?
而胤禛,他今日前来,真的只是为了禀报公务吗?他那番关于河工银两的话,是否暗藏了针对八爷党或其他势力的反击?
回到绛雪轩,昭华独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宫人掌灯,晕黄的光线填满房间。昭华起身,从柜中取出那罐“不知春”,揭开盖子,一股极其清浅、几乎难以捕捉的豆粟香气幽幽散出。
昭华拈起几根墨绿蜷曲的茶叶,放入白瓷盖碗中,注入沸水。看着那干瘦的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澄澈清亮的汤色。
不知春……这名字,此刻品来,竟别有了一番滋味。
昭华端起茶碗,未饮,只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
这御前的茶香,乾清宫的和乐,终究只是表象。其下隐藏的,是比那“浓茶”更烈、更伤人的金石之争,是父子君臣之间永无休止的试探与博弈。
而她,身处其间,唯有持守本心,方能在这微澜暗涌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