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慈宁暗语与惊心瓜葛

  圣驾回銮，紫禁城依旧是那座朱墙金瓦、肃穆森严的紫禁城。只是离宫数日，再回来时，昭华的心境已与离去时大不相同。南苑的风似乎还萦绕在袖间，带着草野的清新，也带着那夜惊鸟的余悸。那件玄色披风被她仔细收好，与“破障”短剑一同，成为那段短暂离宫岁月无声的见证。

  回宫后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轨道。晨昏定省，处理宫务，偶尔陪康熙说话。只是昭华行事愈发谨慎，言谈举止间，那份属于少女的娇憨未曾减少，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内敛。昭华不再轻易对宫内事务发表看法，即便内务府送来的单子依旧有些细微处值得推敲，她也只圈出，退回，并不多言，将那份因南苑之事而愈发清晰的警觉，深藏于心。

  这日去永和宫请安，德妃正由宫女捶着腿，见昭华来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坐下。

  “南苑一行，瞧着倒是清减了些，可是路上辛苦了？”德妃拉着昭华的手，细细端详。

  “劳玛嬷挂心，不过是车马劳顿，歇两日便好了。”昭华乖巧应答，目光扫过德妃略显疲惫的眉眼，心下微动。德妃素来保养得宜，这般情态，倒像是心里存了事。

  德妃挥退左右捶腿的宫女，殿内只余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德妃轻轻拍着昭华的手，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一点小事，也搁在心里翻来覆去，不得安生。”

  昭华心下明了，却不点破，只柔声道：“玛嬷有何烦忧？若孙女能为您分忧一二，便是孙女的福气了。”

  德妃看着昭华沉静的眸子，犹豫了片刻，方压低声音道：“前儿个，宜妃妹妹宫里的人，私下里递了个话过来……”德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说是八福晋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病中恍惚，说了些……不甚妥当的梦话。”

  昭华的心微微一紧。八福晋郭络罗氏？梦话？

  “哦？”昭华面上不动声色，只做出好奇状，“八婶素来爽利，不知是说了什么梦话，竟让宜妃娘娘都上了心？”

  德妃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说是……提到了什么‘芦苇’、‘深水’，还有……‘可惜了’之类的话。醒来问她，郭络罗氏却只说梦见在娘家园子里失足落水，记不真切了。”德妃说着，抬眼看了看昭华，“你说，这梦……怪不怪？”

  芦苇？深水？可惜了？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昭华的心底！南苑！西边芦苇荡！那夜诡异的鸟鸣和神秘的脚步声！八福晋这“梦话”，绝非偶然！

  昭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是有些怪。许是八婶病中虚弱，心神不宁所致吧。南苑回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疲累，做些怪梦也是有的。”昭华将话题轻轻引回南苑，既接了德妃的话头，又未显得过于关注八福晋。

  德妃深深看了昭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德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说的是。这人啊，病中难免胡思乱想。只是这话传到皇上耳中，只怕……”德妃未尽之语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昭华明白了。德妃并非单纯与她闲话家常，而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昭华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八爷党那边，可能有人与南苑那夜的异常有关，甚至可能参与了某种针对康熙或者……她昭华的计划！而此事，似乎已经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德妃是在提醒昭华，早做防备，同时也在试探她的态度和知晓程度。

  “皇玛法圣明烛照，自有决断。”昭华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孙女只盼着宫里上下都能平安顺遂，莫要再起什么风波，让皇玛法忧心。”

  这话既表达了对康熙的信任，也表明了自己希望息事宁人、不愿卷入更深的态度，恰到好处地回应了德妃的试探。

  德妃闻言，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这宫里，平安是福啊。”

  从永和宫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昭华却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八福晋的“梦话”，如同一条隐形的丝线，将南苑的夜惊与这深宫后院的暗斗牵连起来。原来，那夜的凶险，并非空穴来风，其根源，竟早已埋藏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

  昭华扶着春禧的手，缓缓走在宫道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权力的博弈，从来都不只是男人们在朝堂上的剑拔弩张，这后宫妇人的一句“梦话”，一件“赏赐”，一次“偶遇”，都可能成为搅动风云的引信。

  回到绛雪轩，昭华独坐窗前，良久无言。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

  八爷党……他们竟然真的敢将手伸向南苑，伸向御驾！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想借机除掉某个碍眼的人？皇玛法显然已经知情，他会如何处置？是雷霆震怒，还是隐而不发？

  而自己，在这场愈发诡谲的风波中，又该如何自处？

  昭华想起胤禛那夜让苏培盛送来的披风，想起他那句“风大”的提醒，想起他今早那无声的一瞥。他定然知道得更多，更深。

  “守拙藏锋……”昭华低声念着印章上的刻字，眸光渐冷。

  或许，是时候让某些人知道，她并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甚至意图构陷的棋子。这紫禁城的水再深，她也要做那条能看清暗流、懂得蛰伏更懂得反击的鱼。

  “钱嬷嬷，”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将前儿皇玛法赏的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找出来，我瞧着，给德妃祖母做件夏衫倒是极好。”

  既然有人想用“梦话”搅动浑水，那她便用“孝心”与“安稳”，来稳住该稳住的人，看清该看清的路。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纯净，却也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