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帐暖茶香与夜话惊心

  南苑的夜，与紫禁城是截然不同的。少了宫墙的束缚，连空气都仿佛更清冽自由些。星子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缀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一弯新月斜挂天边，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连绵的营帐之间。远处主帐方向隐约传来宴饮的喧闹声，那是康熙在犒劳今日表现出色的宗室子弟与将领们。

  昭华并未去参加那喧闹的晚宴。康熙体恤她年小，又颠簸了一日，特意准昭华在自己的小帐内歇息。帐内点了灯，暖融融的，驱散了春夜的寒意。钱嬷嬷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轻声道：“格格今日也劳神了，趁热用了早些安置吧。”

  昭华接过白瓷碗，小口吃着，心思却还沉浸在白日的兴奋与那广阔天地的余韵里。正吃着，帐外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声音：“格格，梁谙达来了。”

  昭华忙放下碗，示意钱嬷嬷迎进来。梁九功笑着进帐，打了个千儿：“给格格请安。皇上那边宴席还未散，惦记着格格，让奴才送些刚烤好的鹿肉过来，给格格尝尝鲜。”梁九功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食盒，打开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有劳梁公公。”昭华笑着让春禧接过，又道，“皇玛法今日饮了不少酒吧？可还舒心？”

  梁九功笑容更深了些：“皇上今日兴致极高，多饮了几杯，精神头却好得很。尤其是见了格格今日乖巧，骑射也颇有进益，龙心甚悦。”梁九功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皇上还特意吩咐，明日若格格还有精神，可随驾去湖边走走，那边景致更好，禽鸟也多。”

  这便是额外的恩宠了。昭华心中暖融融的，忙道：“孙女一定去。还请梁公公回禀皇玛法，请皇玛法务必保重圣体，勿要过于劳累。”

  送走梁九功，昭华看着那碟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却没有立刻动筷。皇玛法的宠爱细致入微，让她在这离宫在外的夜晚，依旧感受着被捧在掌心的温暖。昭华拈起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带着果木炙烤后的特殊香气，确是宫里不常尝到的野趣。

  然而，这份独一份的宠爱，如同帐外那轮明月，清辉虽亮，却也能照见暗处的形影。昭华不由得想起白日里，太子看向她时那复杂难辨的一瞥，以及胤禛那句冰冷的提点背后，可能蕴含的更深意味。

  “格格，”钱嬷嬷见昭华出神，轻声提醒，“可是这肉不合胃口？”

  昭华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很好吃。”昭华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嬷嬷，今日围猎，你可有留意……八叔、九叔他们，猎获如何？”

  钱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心思剔透，闻言便知昭华想问什么，低声回道：“八爷和九爷今日似乎兴致不高，猎获寻常。倒是十四爷，风头很劲，猎了一头不小的熊瞎子，得了皇上好一番夸赞。”

  昭华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八爷党受挫后看似沉寂，十四叔胤禵却愈发张扬……这南苑的风，吹拂的不仅是春草，还有这皇家父子兄弟间微妙平衡的尘埃。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苏培盛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格格歇下了吗？王爷让奴才来给格格送件披风，夜来风凉。”

  昭华与钱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胤禛派人来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个时辰，且是苏培盛亲自前来。

  “请苏公公进来。”昭华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好。

  苏培盛进帐，行礼后，奉上一件玄色缎面、内衬软毛的披风，料子极好，却并非崭新，看着倒像是胤禛平日自己用的。“王爷说，南苑夜里风硬，不比宫里，让格格仔细着凉。”苏培盛语气恭敬，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情形。

  “有劳苏公公，替我多谢阿玛。”昭华示意春禧接过披风，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培盛，“阿玛……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苏培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帐内几人听见：“王爷让奴才转告格格，明日湖边景致虽好，但水边苔滑，禽鸟虽多，却也易惊。请格格……务必紧随圣驾，勿要独自贪玩远行。”苏培盛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西边那片芦苇荡，水深泥泞，万万去不得。”

  帐内霎时一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华的心猛地一跳。西边芦苇荡？水深泥泞？这绝不仅仅是关心她的安全！胤禛是在警告她，明日随驾，可能会有人借那片地形复杂之处生事？目标是皇玛法？还是……她？

  “我记住了。”昭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请阿玛放心。”

  苏培盛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昭华坐在灯下，看着那件玄色披风，指尖触及那柔软的皮毛，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皇玛法的宠溺如同暖帐香茶，令人沉醉；而阿玛这深夜传来的警示，却像一盆冰水，瞬间将昭华拉回到残酷的现实。这南苑的春光之下，狩猎的不仅是林间的飞禽走兽，还有这权力场中，无处不在的机心与杀局。

  “格格……”钱嬷嬷脸上已失了血色，声音发颤。

  昭华抬手止住了钱嬷嬷的话头。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星月依旧，营火点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

  可昭华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明日湖边之行，看来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游赏了。

  昭华轻轻合上帐帘，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猎手的冷静弧度。

  “嬷嬷，把那件披风收好。”昭华淡淡道，“明日，我们好好陪着皇玛法‘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