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湖光潋滟与暗礁潜行

  翌日，果然是个极好的天气。晨光熹微，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如烟似雾的水汽，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泛着金鳞般的碎光。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畔垂柳新绿，莺啼燕语，端的是一派江南水乡般的柔媚景致，与昨日围场的肃杀英武截然不同。

  康熙心情甚好，并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宝蓝色常服，外罩石青色马褂，显得随和了许多。康熙见昭华穿着一身湖碧色春衫，外罩那件玄色软毛披风（昭华思虑再三，还是穿上了），亭亭玉立地候在驾前，眼中笑意更浓：“嗯，这披风倒是衬你，看着也暖和。走吧，今日朕带你好好逛逛这南苑的湖光山色。”

  御驾并未动用太多仪仗，只由侍卫严密护卫着，乘着特制的、平稳宽敞的楼船，缓缓驶入湖中。胤禛、胤祥等几位皇子以及部分近臣随行在侧。

  湖水清澈，可见游鱼嬉戏。水鸟似乎也不甚怕人，成群的白鹭、野鸭在船周盘旋起落，偶尔有那大胆的，竟落在船头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康熙兴致勃勃，指着各种水鸟，告诉昭华它们的名字和习性，又说起早年南巡时见过的江河湖泊，言语间满是怀念。

  昭华乖巧地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湖面，尤其是西边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晨风吹过，芦苇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深邃而神秘。苏培盛转达的警告言犹在耳，让她无法完全沉浸在这片湖光山色之中。

  船行渐深，靠近了一片水草丰茂的浅滩，禽鸟愈发多了起来。康熙一时兴起，命人取来他的御用火枪，笑道：“今日不打大的，射几只水鸟，晚上给你加菜。”

  侍卫们立刻驱赶鸟群，惊起一片飞羽。康熙举枪瞄准，姿态沉稳，“砰”的一声枪响，一只肥硕的野鸭应声落入水中，侍卫连忙驾小舟去捞取。

  “皇玛法好枪法！”昭华拍手赞道，目光却飞快地瞥了一眼胤禛。他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随驾，但昭华注意到，胤禛的视线偶尔会扫过西边的芦苇荡，以及护卫在楼船四周的侍卫分布。

  康熙又射了两枪，皆有所获，龙颜大悦。他将枪递给身旁的侍卫，对昭华道：“你也来试试？”

  昭华连忙摆手：“孙女可不敢，这火枪声音太大，孙女怕握不稳。”

  康熙也不勉强，笑道：“女儿家，胆小些也无妨。”康熙接过梁九功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指着西边那片芦苇荡，“那片芦苇长得倒是茂盛，听说里面藏着不少珍稀水禽，可惜水道复杂，船不易进去。”

  昭华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好奇的神色：“是吗？那里面会不会有天鹅或者丹顶鹤？”

  “或许有吧。”愣子望着那片芦苇，语气有些悠远，“朕年轻的时候，倒是进去过几次，险得很，有一次还差点陷在泥沼里。”康熙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随行的皇子们，尤其在胤禵脸上停留了一瞬，“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知进退，识险阻。有些地方，看着平静，底下却是要人命的陷阱。”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的感慨，又像是有意无意的敲打。胤禵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道：“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等定当谨记。”

  楼船并未靠近芦苇荡，而是沿着安全的航道继续缓缓前行。湖风拂面，带来水汽的清凉。昭华陪在康熙身边，说着闲话，心思却有一半系在那片越来越远的芦苇丛上。昭华不确定胤禛的警告究竟指向何种具体的危险，是有人会在那里设伏？还是想利用复杂地形制造意外？抑或是别的什么？但康熙方才那番话，以及船队刻意避开芦苇荡的航线，都让昭华觉得，皇玛法似乎……也并非全无察觉。

  船至湖心，视野豁然开朗。康熙命人摆上茶水果点，与众人在船头赏景闲谈。气氛看似融洽，但昭华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始终弥漫在空气中。几位皇子言笑晏晏，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换却耐人寻味。

  就在这时，一阵较大的湖风吹来，楼船微微晃动了一下。昭华正站在船边，扶着栏杆，猝不及防下，身子微微一歪，那件玄色披风的一角被风吹起，险些勾到旁边一支突起的船桨挂钩上。

  “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同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昭华转头，对上胤禛平静无波的眼眸。胤禛很快便收回手，仿佛只是顺手而为，目光却在昭华那件披风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淡淡道：“风大，站稳些。”

  “谢阿玛。”昭华低声道，心中却是一动。胤禛注意到了，他认出这件披风了。这句“风大”，是单纯的提醒，还是另有所指？

  湖上游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终是风平浪静，并未发生任何意外。返回岸边时，已近正午。

  康熙似乎有些乏了，由梁九功扶着下了船，对昭华温言道：“今日玩得可还尽兴？瞧你脸色，像是被风吹着了，回去好生歇着，喝碗姜汤驱驱寒。”

  “孙女省得，皇玛法也要保重。”昭华恭敬应道。

  回到自己的营帐，昭华脱下那件玄色披风，指尖拂过柔软的皮毛，心中五味杂陈。今日湖上，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礁潜行。皇玛法的洞察，阿玛的警示，皇子们之间的暗流……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早已身处漩涡中心，避无可避。

  昭华将披风仔细叠好，对钱嬷嬷道：“收起来吧。”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南苑……确实风光无限，却也步步惊心。”

  帐外，阳光正好，湖光依旧潋滟。但昭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经此一事，昭华更加确信，在这皇家苑囿之中，最美的风景之下，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杀机。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片湖光山色中，看清每一处暗礁，避开每一次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