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南苑风暖与马背春光

  五月初，圣驾启程往南苑。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扈从如云，打破了京畿春日最后的宁静。昭华坐在专为她准备的、装饰华美的马车里，隔着纱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畴绿野，心中那份因宫廷束缚而生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不少。

  南苑虽名为“苑”，实则地域广阔，水草丰美，林木葱茏，更兼有湖泊沼泽点缀其间，是皇家狩猎、习武、避暑的胜地。抵达行营，安顿下来后，康熙便下令翌日举行小规模的春狩，一则操练八旗子弟，二则也算与随行的宗室亲贵、得宠皇子皇女同乐。

  昭华得了消息，兴奋之余，也有些紧张。她的骑射是入宫后由康熙指派的谙达（教练）教的，虽也下过苦功，但毕竟比不得那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皇子阿哥。钱嬷嬷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格格放心，皇上既开了口，必是心中有数。您只需稳当当地骑着，跟在皇上身边看看热闹便是天大的体面了。”

  话虽如此，昭华还是仔细检查了康熙特意吩咐人为她准备的那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蒙古小马，又将自己那套杏子红骑射服试了又试，确保万无一失。

  翌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南苑围场之内，号角长鸣，旗帜飘扬。康熙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大的御马之上，虽年事已高，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依旧迫人。太子、胤禛、胤祥、胤禵等随行的皇子阿哥，以及一些宗室子弟，皆鲜衣怒马，簇拥在侧，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昭华骑着那匹温驯的小白马，跟在康熙御驾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她身姿挺拔，穿着那身利落的骑射装，少了平日的娇柔，多了几分英气，在众多男子中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昭华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来自某些方向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康熙回头看了昭华一眼，见她坐得稳当，神色虽有些紧绷却并无惧色，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朗声道：“今日围猎，各凭本事！都精神着点，让朕瞧瞧你们的能耐！”说罢，一挥手，狩猎正式开始。

  顿时，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众人呼喝着，策马冲向早已被驱赶集中的鹿群、黄羊群。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昭华并未急着冲上前，她谨记着“稳当”二字，只控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康熙的仪仗。康熙似乎也并不急于射猎，更多的是在观察着儿孙和臣子们的表现。

  偶尔有那惊慌失措的猎物窜到近前，康熙才会挽弓射箭，依旧是箭无虚发，引得周围一片喝彩。有一次，一只麂子慌不择路，竟朝着昭华这边奔来。昭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向鞍旁的弓，却听得“嗖”一声，一支羽箭已从康熙方向疾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那麂子的脖颈。

  “吓着了？”康熙收弓，驱马靠近昭华，语气带着笑意。

  昭华定了定神，摇头道：“有皇玛法在，孙女不怕。”昭华望着康熙，眼中满是崇拜，“皇玛法箭法如神，孙女何时才能有这般本事？”

  康熙哈哈一笑：“你还小，慢慢练。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开硬弓了。”康熙目光扫过远处正挽弓追逐一头公鹿的胤禵，语气随意地问，“你觉得你十四叔的骑射如何？”

  昭华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去，只见胤禵纵马如飞，动作矫健，一箭射出，虽未中要害，却也射中了那鹿的后腿，引得周围一片叫好。昭华收回目光，乖巧答道：“十四叔英武非凡，骑射自然是极好的。”

  康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道：“你阿玛呢？朕记得他年轻时，于弓马一道也是下过苦功的。”

  昭华看向另一侧，胤禛并未像胤禵那般张扬，他策马立于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神色冷静地观察着全场，偶尔才射出一箭，却每每直取猎物要害，效率极高，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准与狠厉。

  “阿玛……沉稳。”昭华斟酌着词句，“箭出必中，从不虚发。”

  康熙闻言，侧目看了昭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笑道：“你这丫头，眼光倒毒。”康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夹马腹，“走，陪朕往前看看。”

  昭华连忙跟上。整整一个上午，她都跟在康熙身边，看着他指挥若定，听着他偶尔的点评，感受着那份属于帝王的、掌控全局的气度。康熙似乎也很享受有昭华陪伴，时不时会指着某处，告诉昭华那是何种猎物，习性如何，或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此狩猎的趣事。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春风拂面，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是众人的呼喝与猎物的嘶鸣，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皇家春狩图。

  晌午，众人席地而坐，享用着刚猎获的、就地烤制的野味。康熙心情极好，甚至赏了昭华一杯淡淡的马奶酒。昭华小口啜饮着，那略带腥气的醇厚味道让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忍着喝了下去，引得康熙又是一阵大笑。

  午后，狩猎继续。昭华到底年轻，坐久了难免有些无聊，又见猎物繁多，心下也有些痒痒。昭华觑了个空，见康熙正与几位老王爷说话，便悄悄控着马，稍稍偏离了主队，想试着看能不能射只野兔之类的小家伙。

  昭华张弓搭箭，瞄准了草丛中一闪而过的灰影，可那野兔极其机敏，不等她箭发，便已窜得无影无踪。昭华不甘心，又试着瞄准枝头的飞鸟，却总是差之毫厘。正有些气馁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

  “心浮气躁，如何能中？”

  昭华一惊，回头一看，竟是胤禛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他依旧端坐马上，目光落在昭华手中的弓上。

  “阿玛。”昭华连忙放下弓。

  胤禛驱马靠近，目光扫过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和额角的细汗，淡淡道：“弓不是这么拉的。臂要稳，眼要准，呼吸要平。”胤禛并未下马示范，只寥寥数语，却直指关键，“狩猎如弈棋，耐不住性子，便只能被动逐物，劳而无功。”

  昭华怔了怔，仔细品味着他这话。是啊，她方才只顾着追逐猎物，却忘了稳住心神，观察环境。

  “女儿受教。”昭华心悦诚服地道。

  胤禛不再多言，只勒转马头，淡淡道：“回去吧，皇阿玛该找你了。”

  昭华看着胤禛那冷硬的背影，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昭华重新调整呼吸，稳了稳心神，这才控马回到了康熙身边。

  康熙见昭华回来，并未多问，只含笑看了她一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日落时分，春狩结束，众人满载而归。康熙对昭华今日“乖巧懂事、陪伴有功”的表现十分满意，回营后，又赏了她一对上好的玉马镇纸。

  昭华捧着那对温润的玉马，回想着一日的经历。马背上的春风，康熙慈爱的目光，胤禛那句冰冷的提点，还有那广阔天地间的自由气息……都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昭华知道，这次南苑之行，不仅仅是散心，更是一次无形的展示和地位的巩固。她在康熙心中的分量，经此一行，恐怕又重了几分。

  夜色降临，南苑行营灯火点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昭华躺在营帐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篝火晚宴的喧闹声，唇边带着一丝满足而恬静的笑意。

  这马背上的春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