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日纸鸢与祖孙闲趣

  四月里的天，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的琉璃，澄澈透亮。几团软絮般的白云悠哉地浮着，衬得那金灿灿的日头都少了几分灼人的气势，只慷慨地洒下暖融融的光，将紫禁城的殿顶瓦楞照得流光溢彩。春风也放软了身段，不再夹枪带棒，只温柔地拂过柳梢，逗弄着新抽的嫩叶，带来御花园里晚开的玉兰和早发的芍药那混合的、甜丝丝的香气。

  这般好的天气，连带着人心似乎都松快了几分。昭华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绣缠枝玉兰春衫，坐在绛雪轩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虽拿着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追着院子里两只嬉闹的蝴蝶。连日的思虑与那“雾里青”的苦涩，似乎都被这和煦的春光冲淡了些。

  “格格，”钱嬷嬷笑着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蝴蝶纸鸢，那蝶翼是用极薄的丝绢糊成，染着鲜亮的宝蓝色和嫣红色，触须和翅缘还缀着细小的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皇上方才让梁公公送来的，说是今儿风好，让格格也放放纸鸢，松散松散筋骨。”

  昭华眼睛一亮，放下书卷，接过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纸鸢，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绢和微凉的金箔，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皇玛法真是……孙女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话虽如此，昭华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却瞒不过人。钱嬷嬷抿嘴笑道：“在皇上眼里，格格永远都是孩子。这纸鸢是内务府造办处几位老工匠赶制出来的，听说皇上亲自看了样子，说这蝴蝶配色鲜亮，像咱们格格。”

  这话更是说到了昭华心坎里。昭华不再犹豫，起身道：“那咱们就去御花园空旷处放放，可不能辜负了皇玛法的心意。”

  御花园东北角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此时已有几个低位妃嫔带着小宫女在放纸鸢，远远看见昭华过来，皆停下动作，敛衽行礼。昭华含笑让她们不必多礼，自寻了处略偏些的地方，由着小太监们将线轴理好。

  昭华亲自执着那精致的蝴蝶，感受着春风拂过指尖，看准了风向，轻轻向上一送。那蝴蝶便借着风力，摇摇曳曳地升了起来，越飞越高，宝蓝与嫣红的翅翼在湛蓝的天幕下舒展开来，金箔反射着阳光，流光溢彩，竟真像一只活生生的彩蝶翩跹于九天之上。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春禧在一旁拍手笑道。

  昭华仰着头，看着那越飞越高的纸鸢，感受着手中丝线传来的微微拉力，心中那点因思虑过甚而产生的沉郁，仿佛也随着这纸鸢一同飞走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少女的欢欣。

  正当昭华玩得兴起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昭华回过头，只见康熙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并未穿着龙袍，只一身家常的酱色团龙纹常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望着昭华和她手中那高飞的纸鸢。梁九功及几个侍卫太监远远跟着。

  “皇玛法！”昭华连忙想放下线轴行礼。

  康熙却摆摆手，笑着走近：“玩你的，不必拘礼。朕远远瞧着，这蝴蝶飞得倒是精神，比你宫里那些真蝴蝶也不差什么了。”

  昭华闻言，心下更是欢喜，一边小心控制着丝线，一边回头笑道：“是皇玛法赏的纸鸢好！您瞧，它飞得多稳当。”

  康熙走到昭华身侧，抬头望着那已变成一个小点的蝴蝶，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那纸鸢看到了别的什么，语气带着些许感慨：“是啊，飞得高，看得远，根却还在这线下牵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讲究个根基和牵绊。”

  昭华心思玲珑，听出康熙话中有话，却并不点破，只顺着话茬，带着几分娇憨道：“孙女不懂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这纸鸢飞得高，看得远，心里就敞亮痛快。就像……就像在皇玛法身边一样，觉得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这话说得直白又熨帖，康熙听得龙心大悦，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点了点昭华的额头：“你呀，就这张小嘴会哄朕开心！”康熙看着昭华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罢了，今日春光正好，朕也偷得浮生半日闲。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朕那套紫砂茶具搬到前面的凉亭里，再取些今年新贡的碧螺春来，朕要跟昭华丫头在这园子里喝茶赏春。”

  “嗻！”

  不多时，凉亭内便布置妥当。康熙与昭华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素雅的紫砂壶和品茗杯，梁九功亲自在一旁伺候茶水。春风穿过亭子，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息，远处隐约还有别的妃嫔宫女放纸鸢的嬉笑声传来，更衬得此处闲适安逸。

  康熙似乎彻底放松下来，不再谈论任何朝务，只与昭华说着闲话。问她在读什么闲书，宫里近日可有什么新鲜趣事，甚至问起昭华那几株宝贝梅树今年花落结果的情况。

  昭华一一笑着回答，拣些有趣的、轻松的说给康熙听，比如哪宫的小宫女养了只会学舌的八哥，闹了笑话；又比如她试着用梅花上的积雪煎茶，味道如何清奇。昭华言语活泼，神态娇俏，将小女儿家的情态展露无遗，逗得康熙不时抚掌轻笑。

  “还是跟你说话轻松，”康熙饮了口茶，叹道，“不像那些混账东西，整日里就知道惹朕生气。”

  昭华知康熙指的是诸位皇子，却只作不知，拿起一块御膳房特制的、做成花瓣形状的绿豆糕，递到康熙面前，岔开话题：“皇玛法，您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最是爽口。”

  康熙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是不错。”他看着昭华，忽然道，“过几日，朕要去南苑巡狩，你可想同去？”

  昭华闻言，心中一动。南苑巡狩，并非所有皇子皇女都能随行，能得此殊荣，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荣宠和信号。昭华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期待：“孙女……孙女真的可以去吗？听说南苑地方大，景致也好，还能看到许多宫里见不到的飞禽走兽呢！”

  见昭华这般欢喜，康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自然可以去。朕记得你骑射尚可，到时朕让人给你选一匹温驯的小马，你也跟着去跑跑马，散散心。”

  “谢皇玛法！”昭华连忙起身谢恩，脸上的笑容如春花绽放，真挚而明媚。

  康熙看着昭华欢欣的模样，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岁，挥挥手让她坐下：“好了好了，坐下喝茶。今日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就咱们祖孙俩，好好享受这春日时光。”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昭华才陪着康熙慢慢走回乾清宫。那只宝蓝嫣红的蝴蝶纸鸢，早已被她小心收好。

  “今日玩得可尽兴？”康熙侧头问她。

  “尽兴极了！”昭华用力点头，挽住康熙的胳膊，依赖地靠了靠，“有皇玛法陪着，比什么都好。”

  康熙拍了拍昭华的手，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慈爱与纵容，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回到绛雪轩，昭华看着宫人将那只华丽的蝴蝶纸鸢妥善收好，心中被一股暖意填得满满的。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暗流涌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皇玛法这厚重如山的宠溺暂时隔绝在外。

  昭华知道这份宠溺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容易引人嫉恨的根源。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做个被祖父娇宠着、在春日里尽情玩耍的普通少女。

  窗外，晚霞漫天，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个好天气。而南苑之行，也注定会成为这紫禁城枯燥生活中，一抹亮丽而难忘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