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茶烟袅袅与金石新声

  日子便在这般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思各异的晨昏交替中，滑入了四月。春光愈发秾丽，御花园内百花争妍，蜂蝶乱舞，连空气里都浸透了各种花香、叶香与泥土被阳光晒暖后蒸腾起的蓬勃生气。只是这宫里的热闹，总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再秾丽的春色，也透不进那重重殿宇深处凝固的威仪与算计。

  昭华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处理些内务府送来的、愈发显得“干净”利落的单子，偶尔被康熙召去品茗闲谈，言语间多是考校学问，或是听昭华说些宫中趣闻，祖孙二人默契地不再触及朝政敏感之处。昭华将那份从河道卷宗和各方信息中拼凑出的、关于直隶乃至京城部分官员脉络的认知，深深压在心底，非到必要时，绝不显露分毫。那罐“雾里青”昭华时常泡来喝，初入口的苦涩过后，喉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回甘，恰似她如今的心境。

  这日，昭华正坐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手边放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侧颜。钱嬷嬷悄步进来，低声道：“格格，纪大人府上的杜姑娘和陆姑娘来了。”

  昭华执棋的手未停，只淡淡道：“请她们进来吧。”

  杜小月依旧是一身鲜亮的衣裳，像只闯进静谧庭院的雀鸟，人未至，声先到：“昭华妹妹！你瞧我们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杜小月手里捧着一个用细藤编成的精巧篮子，里面是几册装帧朴素的书卷。

  陆琳琅跟在杜小月身后，步履轻盈，含笑见礼。

  昭华放下棋子，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些书卷上，并非什么经史子集，封面只题着《北地风物略》、《西域行记》、《海国杂录》之类的名字，一看便知是些地理杂记、海外见闻。

  “这是……”昭华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兴趣。

  杜小月将篮子放在炕几上，拿起最上面一册《海国杂录》，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粗糙的图画和文字道：“妹妹你瞧，这书上说，极西之地有些国度，船坚炮利，火器尤为厉害，能轰塌城墙！他们的工匠，还造出一种不用风帆、靠烧水就能自己行走的铁船！你说稀奇不稀奇？”杜小月语气夸张，带着市井说书人般的渲染。

  陆琳琅则拿起另一本《北地风物略》，声音温软地补充：“这书上还记载，罗刹国（俄罗斯）近年来在极北之地频频动作，其势日张。兄长前日参与整理理藩院旧档，也发现近年来罗刹使臣往来，似乎比早年更加……活跃了些。”

  昭华心中微动。杜小月带来的海外奇谈，陆琳琅提及的理藩院旧档与罗刹动向，看似毫不相干，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外患。这与她之前关注的西北准噶尔、以及京畿防务，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昭华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传来的、遥远地域的硝烟与野心。“确实稀奇，”昭华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二人，“想不到海外竟有这般景象。只是不知，那些坚船利炮，比起我大清的八旗劲旅，孰强孰弱？那罗刹国频频动作，又意欲何为？”

  昭华并未深入追问，只是顺着她们的话头，提出了一个看似天真、实则尖锐的问题。

  杜小月被昭华问得一怔，随即摆手笑道：“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听着怪吓人的就是了！”

  陆琳琅却沉吟片刻，轻声道：“兄长与几位清流友人私下议论，皆以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知晓彼之长短，方能固我之藩篱。至于罗刹……其心恐非仅仅通商那么简单。”

  昭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笑着让春禧上茶点，与她们说起京中时新的花样子和戏文。杜小月很快又被桌上的七巧板吸引，陆琳琅则安静地品茶，偶尔与昭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送走二人后，昭华独自坐在窗前，翻看着那几册杂记。书中的文字粗浅，图画简陋，却仿佛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昭华想起康熙早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驱逐罗刹于雅克萨的赫赫武功，也想起如今西北准噶尔未平，东南海疆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更不用说这近在咫尺的罗刹……

  皇玛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外的策略趋于保守。而诸位皇子，目光多半还聚焦在那一张龙椅上，对于这些潜在的、或许更为深远的外患，又有几人真正放在心上？

  昭华将那本《海国杂录》合上，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粗糙的纹路。纪晓岚让杜小月和陆琳琅送来这些书，绝非无意。纪晓岚是在提醒她，这盘棋，不仅仅局限于紫禁城，不单单是兄弟阋墙。真正的危局，或许来自那宫墙之外，来自那片更广阔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天地。

  “守拙藏锋”，守的或许不该仅仅是内斗的锋芒，藏的，也许更应有对这天下大势的洞察与布局。

  昭华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却并未提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已是绿叶成荫的老梅树上。

  风雨欲来，已不仅仅源于萧墙之内了。

  胸口的“守拙藏锋”印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这枚胤禛所赠的、寓意内敛的印章，此刻在她心中，却仿佛有了新的重量。

  她需要更广阔的视野，需要了解更多。不仅仅是大清的江山社稷，还有那海外波涛，那北地风雪。

  这天下，比昭华想象得更大，也更凶险。

  昭华缓缓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转身，对钱嬷嬷吩咐道：“嬷嬷，去将库里那套前朝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找出来，我想看看。”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金石相击的微鸣，在这春深似海的午后，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