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玉阶晨露与暗室微光

  康熙五十七年的春，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格局中，悄然滑入了仲春。御花园里的花草得了充足的雨水与日渐温暖的日照，疯长了似的，蓊蓊郁郁地绿了起来，将那朱红宫墙都衬得柔和了几分。只那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满树绿荫，再寻不见冬日的凌厉风骨。

  昭华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某种“正轨”。每日晨起，先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德妃待昭华一如既往的慈和，只是那慈和里，如今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与探寻。偶尔，宜妃、惠妃等高位妃嫔也在，见了昭华，依旧是亲切的“格格”称呼着，赏赐些时新玩意，言笑晏晏，只是那笑意底下，再无人敢将她视为寻常无知少女。她们是妃主，昭华是未封的格格，尊卑分明，请安问好是昭华的礼数，但那份源于帝王宠溺与自身日渐显露的聪慧所带来的无形威势，已让这些久居深宫的女子们，不得不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从永和宫出来，昭华或去乾清宫陪康熙说会儿话，或回绛雪轩处理些内务府送来的、无关痛痒却足以让她熟悉宫廷运作的琐碎事务。康熙似乎很乐于见到昭华这般“懂事”和“上进”，赏赐越发频繁，甚至默许了昭华调阅部分陈年旧档的请求。那柄“破障”短剑依旧藏在枕下，那摞河道卷宗也静静躺在书柜深处，非到必要，昭华不再轻易显露锋芒。纪晓岚说得对，“守拙藏锋”方是长久之道。

  这日清晨，露水未晞，昭华扶着春禧的手往永和宫去，行至御花园岔路口，却见前方甬道上，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袍子的小小身影，正由奶嬷嬷牵着，步履蹒跚地走着，正是前日落水受惊的十五阿哥胤禑。

  昭华停下脚步。胤禑也看见了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怯怯的好奇。按辈分，这是她的十五叔，虽年纪尚幼，但礼不可废。

  昭华松开春禧的手，缓步上前，在距离胤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因胤禑年幼未封爵，昭华又是御前得宠的格格，此礼不算逾矩，反而显得尊重）：“昭华给十五叔请安。”

  那奶嬷嬷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胤禑侧身避过，口中连称“不敢”。胤禑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温和的“侄女”，眨了眨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起……起来。”

  昭华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从春禧捧着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用糯米纸包着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桂花糖，递到胤禑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十五叔，这个给你吃，甜甜的。”

  小孩子对甜食总无抵抗力，胤禑眼睛一亮，怯意去了大半，伸出小手接了过去，奶声奶气道：“谢……谢谢。”

  “十五叔日后玩耍，定要跟紧嬷嬷，莫要再往水边去了，可好？”昭华语气轻柔，带着关切。

  胤禑用力点了点头，将糖紧紧攥在手心。

  昭华又对那诚惶诚恐的奶嬷嬷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继续往永和宫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依赖的目光追随了片刻。

  这只是宫中无数次偶遇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却让昭华的心绪有些微澜。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深宫之中，无论是尊贵的皇子，还是卑微的宫女，都有自己的不易。权力的倾轧无处不在，有时甚至波及到这等懵懂幼童。

  到了永和宫，德妃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见昭华来了，便笑着让她坐在一旁锦杌上等着。梳妆毕，德妃挥退左右，只留了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拉过昭华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前儿十五阿哥的事，多亏你处置得当，又送了东西去安抚密嫔。她是个老实人，心里感激得很。”

  昭华垂眸：“孙女只是尽了本分。十五叔年幼受惊，孙女看着心里也不落忍。”

  德妃叹了口气：“这宫里，拜高踩低是常事。密嫔不得宠，连带着胤禑也……你能这般待他，是好的。”德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长，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她没明指是谁，但昭华心知肚明。

  “玛嬷教诲的是。”昭华乖巧应道，“孙女只盼着宫里能太平些，皇玛法也能少操些心。”

  德妃看着昭华沉静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是懂事的。只是这‘太平’二字，谈何容易……”

  从永和宫出来，昭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上书房附近。她自然不能进去，只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了坐。隔着窗，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有师傅讲解经义的声音，也有少年清越的辩驳声。她听出其中有弘历的声音，沉稳清晰，引经据典，已颇有风范。

  这个名义上的兄长，未来的乾隆皇帝，与昭华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昭华知道，他们注定不会是同路人。他的路，是光明正大的阳关道；而她的路，更多是在这宫墙影下，于无声处布局。

  回到绛雪轩，昭华让钱嬷嬷将前日内务府送来的、关于今岁宫中份例丝绸采买的单子又拿了出来。上面的数字依旧有些刺眼，但昭华没有再直接发作，只是用朱笔在几处存疑的地方轻轻圈了，吩咐道：“将这个送回内务府，就说我年轻识浅，看不大明白，请他们再核对清楚些，莫要出了差错，让皇玛法烦心。”

  钱嬷嬷会意，接过单子。这是一种更圆融的施压方式，既表明了态度，又未彻底撕破脸。

  午后，苏培盛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不是卷宗，而是一小罐新茶。

  “王爷说，这茶名‘雾里青’，味道清苦些，但回味悠长，提神醒脑。格格近日劳神，或可一试。”苏培盛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

  昭华接过那罐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茶叶，心中明了。这不是普通的茶，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也是一种肯定。胤禛在问她，近日宫中动向如何？而她之前的种种作为，显然得到了胤禛的认可。

  “有劳苏公公，替我多谢阿玛。”昭华语气平和。

  送走苏培盛，昭华拈起几片墨绿色的茶叶，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带着山野气息的苦涩萦绕开来。

  是啊，清苦，但回味悠长。这宫廷之路，又何尝不是如此？

  昭华将茶叶放入壶中，注入沸水。看着那干瘪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沉郁的色泽与香气。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但这紫禁城的春天，从来都不只是温暖与生机。更多的，是这玉阶晨露般转瞬即逝的平静，与那暗室微光下，永不停息的筹谋与较量。

  昭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苦意瞬间弥漫舌尖，随即，一丝极淡的甘甜，缓缓从喉间升起。

  路，还长着呢。昭华静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