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冰河初解与暗涌父心
作者:烟詩雨
二月里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御花园的太液池边缘,那冻了整整一冬的厚实冰面,终于开始松动,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靠近岸边的冰层化开了一掌宽的水面,映着湛蓝的天光,清凌凌的,偶尔有耐不住性子的锦鲤探出头来,搅碎一池清梦。
昭华扶着春禧的手,沿着池边缓缓走着,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浮冰上,心思却飘得有些远。自那日御花园与胤禛一番机锋暗藏的对答后,昭华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反倒绷得更紧了些。苏培盛送来的湖笔徽墨静静躺在书案上,是肯定,也是无形的压力。
“格格,您瞧那冰,化得真快。”春禧指着池面,轻声说道。
昭华“嗯”了一声,还未答话,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梁九功那特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皇上驾到——”
昭华连忙转身,只见康熙穿着一身轻便的明黄色常服,由梁九功并几个侍卫太监簇拥着,正信步走来。康熙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闲适,看到昭华,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昭华也在此处?正好,陪朕走走。”康熙很自然地伸出手。
昭华快步上前,将手轻轻放在康熙温热的掌心中,仰起脸,露出依赖的笑容:“皇玛法今日气色真好。孙女正瞧着这冰化呢,听着声音,心里竟有些欢喜,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似的。”
康熙被昭华这充满生机的话逗得龙颜大悦,握紧了她的手,朗声笑道:“说得好!春来冰解,万物复苏,本就是天地间第一等可喜之事。朕瞧着你这丫头,也像是这春日里的新芽,一日比一日精神。”康熙边说边往前走,目光慈爱地落在她身上,“前儿内务府呈上来几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朕瞧着颜色清雅,正合你用,已让他们给你送去了,可收到了?”
“收到了,谢皇玛法赏赐!”昭华声音里带着雀跃,“那颜色极美,像刚洗过的蓝天,孙女喜欢得紧,正想着是做件春衫还是裁条裙子呢。”
“都喜欢就都做!朕的昭华,合该用最好的。”康熙语气纵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朕库房里还有几块上好的羊脂玉,回头让工匠给你雕几件新鲜样式的配饰,小姑娘家,就该打扮得鲜亮些。”
这般毫不掩饰的、几乎算得上溺爱的言语与赏赐,落在紧随其后的梁九功及一众宫人耳中,自是又一番心惊与计量。圣眷如此,实属罕见。
祖孙二人言笑晏晏,沿着太液池走了小半圈。正说到兴起处,却见前方澄瑞亭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躬身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清。
康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依旧温和:“老四也来了。起来吧。”
胤禛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被康熙紧紧牵着的昭华,与她有瞬间的对视。那眼神依旧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昭华却敏锐地捕捉到,胤禛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朕正与昭华说起这春冰初融的景象,”康熙随意地说道,“你这女儿,心思灵透,说听着冰化的声音,像是万物复苏,心里欢喜。”
胤禛闻言,视线再次落到昭华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略长了半息,才转向康熙,恭敬回道:“皇阿玛圣明,昭华……确比寻常孩子心思细腻些。”胤禛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康熙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哈哈一笑:“何止细腻,更是贴心。”他松开昭华的手,指了指亭子,“走吧,去亭子里坐坐,朕也有些乏了。”
三人步入澄瑞亭。康熙自然坐在主位,昭华侍立在侧,熟练地为他斟茶。胤禛则坐在下首,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康熙饮了口茶,看向胤禛,问起了户部开春钱粮调度的事。胤禛一一回禀,条理清晰,数据确凿,言语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昭华安静地听着,偶尔为康熙续水,目光却不时掠过胤禛。他汇报时,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显是压力不小。但当康熙提出疑问或指示时,他总能立刻给出应对,那份沉稳与干练,是装不出来的。
“……如今直隶河道春汛在即,儿臣已责令相关衙门加紧巡查,备足物料,只是往年负责此事的几位老河工,今岁多有调任,新上任的还需时日熟悉……”胤禛说到此处,语气微顿。
昭华的心提了一下。河道,人事变动……这与前几日陆琳琅带来的消息对上了。
康熙眉头微蹙:“此事朕已知晓。用人当各尽其才,调任之事,需得谨慎,尤其是河工这等要害职位。你需得多加留意,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胤禛垂首领命,声音依旧平稳。
康熙这才神色稍霁,转而看向昭华,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站着做什么,坐下歇歇。朕与你阿玛说些朝务,你听着也无妨,长些见识。”
“谢皇玛法。”昭华依言在康熙身侧的锦杌上坐下,姿态乖巧。
亭内一时只剩下康熙偶尔的询问和胤禛简洁的回禀。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昭华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细腻的绣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康熙散发出的暖意,以及对面胤禛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层般的寒意。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情”,在此刻这小小的亭子里,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一种如春日骄阳,温暖直接,无所顾忌;另一种,却如同这太液池下未化的坚冰,深藏水底,冷硬沉默,或许……也蕴含着滋养万物的潜力。
直到梁九功上前提醒时辰不早,康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由昭华扶着走出亭子。胤禛默默跟在身后。
“好了,朕回去了。昭华,你也早些回去,莫要贪玩着了风。”康熙慈爱地叮嘱。
“是,皇玛法。”昭华乖巧应下。
康熙又看了胤禛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在仪仗簇拥下离去。
原地只剩下昭华与胤禛二人,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钱嬷嬷和春禧。空气似乎瞬间凝滞,只剩下风吹过光秃梅枝的细微声响。
昭华抬眸看向胤禛,他正望着康熙离去的方向,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她福了一礼,轻声道:“女儿告退。”
胤禛这才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在昭华转身欲走时,极低地、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传来:
“……河道风大,无事少近水。”
昭华脚步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扶着春禧的手,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昭华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
回到绛雪轩,昭华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梅树。枝头的花苞似乎又胀大了一些。
河道风大,无事少近水。
胤禛听懂了。听懂了“金丝雀”的警示,也明白了昭华对河道人事变动的关注。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告诫,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关怀的回应。
如同那太液池下沉默的冰层,看似坚固寒冷,内里却包裹着流动的活水,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悄然滋养着水下的生命。
昭华轻轻抚过胸口那枚冰冷的“守拙藏锋”印,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深宫之中的父女之情,原来,也可以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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