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鳞破浪与凤鸣九霄

  二月二过，春风便一日烈过一日，不再是那般羞怯的试探，而是带着股要撕破残冬最后脸面的悍勇，呼啸着卷过宫墙，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乱响，也吹皱了太液池那一池才化开不久的春水。

  昭华觉得胸口那枚“守拙藏锋”的印章，这几日似乎总隐隐发烫，像块揣在心口的烙铁，提醒着她那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她不再满足于只在绛雪轩内听风辨色，开始更频繁地在宫中行走，去永和宫陪德妃说话，去御花园“偶遇”皇玛法，甚至寻了由头，往皇子们读书的上书房附近略站了站。

  这日午后，昭华正捧着一卷《孙子兵法》，在御花园临水的曲廊下闲坐，看似在读兵书，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通往澄瑞亭的小径。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既已半只脚踏入这无声的战场，便不能再做那懵懂的雀鸟。

  果然，未及一炷香的功夫，便见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并肩而来，两人皆是常服打扮，神色却比平日更显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连廊下的昭华都未曾立刻留意。

  昭华合上书卷，起身，并未刻意躲避，只在他们走近时，方盈盈一礼：“昭华给阿玛请安，给十三叔请安。”

  胤禛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孙子兵法》四个字赫然入目。他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嗯。”胤禛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倒是胤祥，素来性子爽朗些，见到昭华，脸上露出些笑意：“昭华丫头竟在读这个？可是觉得宫里无趣，想学那木兰从军不成？”胤祥语气带着长辈的调侃，试图冲淡些凝重的气氛。

  昭华抬起眼，目光清亮，并未直接回答胤祥的打趣，反而将书卷轻轻摊开，指着其中一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十三叔取笑了。侄女只是读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觉得甚是有理。譬如这池中之鱼，”昭华纤指指向廊下碧水中几尾悠然摆尾的红鲤，“看似悠游自在，实则水下暗流如何，它们最是清楚。若只观其水面从容，便以为天下太平，岂非误判？”

  昭华这话，看似论兵，实则字字机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不正是如今朝堂之上，某些势力蛰伏隐忍的写照？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不正暗合了京西兵马异动与直隶河道人事更迭背后的迷雾？而那池鱼知水的比喻，更是直指核心。

  胤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看向昭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异与深思。他转而看向胤禛，却见胤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小小年纪，倒会引申。”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闺阁女子，还是多读些《女则》《女训》为好。”这话听着是训诫，却并未否定昭华方才的言论。

  昭华乖巧垂首：“阿玛教训的是，女儿记下了。”昭华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声音轻软，“只是女儿前两日听德妃祖母说起，早年准噶尔扰边，皇玛法御驾亲征，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见这‘不得已’三字，有时重逾千斤。如今西北……”昭华恰到好处地停住，抬起纯净的眸子，看向胤禛，“想必皇玛法与阿玛，自有圣断。”

  她将西北军务这个最敏感、也最可能引爆朝局的话题，借着德妃和康熙早年旧事，轻飘飘地抛了出来。这不是试探，这几乎是在明示——昭华知道风暴将至，她知道这池水下的暗流指向何方。

  胤禛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昭华，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得让一旁的胤祥都有些侧目。那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与考量，而是某种近乎锐利的重新评估。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需要庇护、或因圣宠而需加以利用的女儿，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锋芒与洞见。

  风过曲廊，带来池水的湿气与远处隐约的梅花残香。

  良久，胤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回去吧。”他对昭华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沉重，“天，要变了。”

  说完，胤禛不再停留，与胤祥一同转身离去。

  昭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花木深处，直到钱嬷嬷担忧地上前唤她，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孙子兵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弧度。

  昭华知道，她今日这番话，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推到了这夺嫡风云的前沿。那层“守拙藏锋”的保护色，已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一角。

  但昭华不悔。

  与其在压抑中被动等待命运的洪流，不如主动搅动风云，做那第一条感知春江水暖、敢于逆流而上的鱼！

  当夜，康熙在批阅完西北军报后，心头烦闷，信步又走到御花园散心。行至曲廊附近，忽闻一阵清越的琴音，如金戈铁马，破空而来，激越处似有杀伐之气，婉转时又带不尽苍凉。他循声望去，只见水边小亭中，昭华素手抚琴，身姿挺直，神色专注，晚风吹动她月白的衣袂，恍若谪仙。

  康熙驻足静听，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缓缓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孙女：“昭华，此曲……是何名目？朕竟未曾听过。”

  昭华起身行礼，抬起头，眼中映着亭角悬挂的灯笼光芒，亮得惊人：“回皇玛法，此曲乃孙女近日读史有感，信手所谱，尚无名字。只是想到汉时卫霍征伐漠北，唐时李靖夜袭阴山，一时心潮澎湃，难以自抑。”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女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若一味拘泥陈规，畏首畏尾，只怕会错失良机，徒留遗憾。”

  昭华没有直接议论朝政，却借古喻今，将那份属于开拓者的锐气与魄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帝王面前。

  康熙凝视着她，久久无言。夜色中，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羽翼庇护的小孙女，而是一个初露峥嵘、亟待风雨磨砺的……璞玉。

  “好一个‘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康熙最终重重一拍亭柱，声若洪钟，“朕的昭华，果真不凡！”他眼中闪烁着激赏与一种近乎于发现瑰宝的光芒，“明日，你到乾清宫来，朕有话问你！”

  这一夜，御花园的琴声与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整个紫禁城，乃至前朝。

  昭华回到绛雪轩，胸口的印章不再发烫，反而变得温润起来。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仅仅是康熙宠爱的孙女，胤禛名义上的女儿。她将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发出属于爱新觉罗·昭华的、无可压抑的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