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御园梅影与父女机锋

  二月二，龙抬头。紫禁城内的寒意似乎被这节令驱散了几分，连吹过宫墙的风都带上了些许湿润的暖意。御花园中，几株性急的宫粉梅已绽开了零星的花朵，点缀在苍劲的枝头，更多的则是饱胀的花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静待盛放。

  昭华穿着一身新制的浅碧色春衫，外罩月白绣折枝玉兰比甲，发间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清新雅致，如同这早春园景中的一抹亮色。她并未带太多随从，只由钱嬷嬷和春禧陪着，看似闲庭信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园中路径。

  昭华今日并非无故来此。前日钱嬷嬷打探来的消息称，雍亲王胤禛午后常会循例往御花园东北角的澄瑞亭附近散步片刻，那里僻静，且有几株他素日颇为欣赏的白梅。

  果然，绕过一丛翠竹，远远便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胤禛独自一人立在澄瑞亭外，负手望着亭旁那株尚未开放的绿萼梅。他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与周遭含苞待放的柔和春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昭华停下脚步，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对钱嬷嬷低声道：“嬷嬷在此稍候。”随即，她缓步朝那边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沉思中的人。胤禛转过身，看到是她，冷峻的面上并无太多意外，只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你怎么在此。”

  “女儿给阿玛请安。”昭华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今日天气和暖，女儿出来走走，不想在此偶遇阿玛。”昭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株绿萼梅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关切，“这株绿萼今年花信似乎晚了些，可是去岁冻着了？阿玛素日最喜此梅清冷之姿，若见其凋零，未免可惜。”

  胤禛顺着昭华的目光看向梅树，并未立刻接话。亭畔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草木自有其时，急也无用。”胤禛话锋微转，视线重新落到昭华脸上，“你近日，倒似清减了些。”

  这话问得突兀，不似关怀，更像一种审视。昭华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些许被长辈关心的腼腆：“劳阿玛挂心，许是年节里饮食油腻，开了春胃口弱些，并无大碍。”昭华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带出了话题，“倒是前几日，纪先生府上的杜姐姐和陆姐姐入宫来看女儿，还送了一只极活泼的金丝雀，叫声清脆可人，女儿很是喜欢，日日瞧着，倒也解了不少闷。”

  昭华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胤禛的神色。只见他听闻“金丝雀”三字时，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虽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瞬间的凝滞并未逃过昭华的眼睛。

  “哦？”胤禛语气平淡，“宫中珍禽异兽不少，一只雀儿，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阿玛说的是。”昭华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比甲上的流苏，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那雀儿羽毛明黄，煞是好看，只是关在笼中久了，听说若放了它，反倒不知天地广阔，无处可去，顷刻便能丢了性命。女儿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昭华抬起眼，目光纯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阿玛您说，这世间事，是不是有时也像这笼中雀？看似安稳光鲜，实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已是在明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胤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直刺昭华心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被触及核心的冷意。

  昭华强自镇定地迎视着他，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眼神并未退缩。她在赌，赌胤禛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赌他需要她这份“不是滋味”的提醒。

  良久，那冰锥般的目光缓缓收敛，胤禛转开视线，再次望向那株绿萼梅，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能想到这一层，倒也不算白读了些书。”胤禛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近日功课如何？我……皇阿玛前日问起，我竟有些答不上来。”

  昭华心中一动，知道胤禛已接收到了信息，并且……默认了她的“多事”。昭华立刻顺着胤禛的话头回道：“回阿玛的话，女儿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已至汉纪，只是其中有些典故艰深，尚需细细揣摩。”昭华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同时也表明自己并未懈怠。

  “嗯。”胤禛应了一声，“读史可以明鉴，但亦不可尽信书。需知史笔如刀，亦能粉饰。”胤禛这话似是教导，又似别有深意。说完，他迈步欲走，仿佛这次相遇真的只是一次偶然。

  “阿玛。”昭华在胤禛身后唤了一声。

  胤禛脚步顿住，并未回头。

  昭华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恭敬：“春日风干物燥，阿玛政务繁忙，还请多保重身体。女儿……告退。”

  胤禛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

  直到胤禛走远，昭华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短暂的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她传递了关于“金丝雀”（太子或年羹尧）处境危险的警示，而胤禛，用他那惯有的、隐晦的方式，给予了回应——他听到了，并且，似乎认可了她继续“读史明鉴”的姿态。

  “格格，”钱嬷嬷这时才敢上前，低声询问，“可要回去了？”

  昭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沉默的绿萼梅。花苞依旧紧闭，但在这早春的寒风里，似乎积蓄着某种力量。

  昭华转身，沿着来路返回。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次主动的“偶遇”与机锋暗藏的对话，如同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已生，接下来会荡向何方，她拭目以待。而胸口的“守拙藏锋”印，似乎也随着心跳，传来一丝温热的共鸣。

  回到绛雪轩，还未坐定，小太监便来禀报：“格格，苏公公来了。”

  苏培盛？胤禛身边最得用的太监？昭华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快请。”

  苏培盛笑容可掬地进来，打了个千儿：“给格格请安。王爷让奴才给格格送些新得的湖笔徽墨，说是给格格习字用的。”苏培盛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锦盒。

  昭华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好的笔墨。她心中明了，这既是赏赐，更是对今日御花园那场对话的最终回应——他接受了她的“提醒”，并且，给予了实质性的“奖励”与进一步的认可。

  “有劳苏公公跑一趟，”昭华含笑让春禧看赏，“回去替我多谢阿玛。”

  送走苏培盛，昭华抚摸着锦盒中光滑的笔杆，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父女之情或许淡薄，但这基于利益与默契的“联盟”，似乎正在这早春的御花园里，悄然生根发芽。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手中，似乎又多了一分可以依仗的力量。

  窗外，不知哪株耐不住寂寞的梅树，终于绽开了第一朵完整的花。花瓣娇嫩，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带着一丝孤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