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笼暗语与梅下新局

  正月末的紫禁城，寒风依旧料峭，却已隐约能嗅到一丝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绛雪轩内，昭华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那枚冰冷的“守拙藏锋”印被她用丝绦系了，贴身戴着，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也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她原本就纷繁的思绪，更添了几分重量。

  “格格，”钱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疑惑，“纪大人府上的杜姑娘和陆姑娘来了，还……还带了一只金丝雀儿，说是给格格解闷的。”

  昭华执棋的手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杜小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鸟笼走了进来，笼中一只羽毛明黄亮丽的金丝雀正上下跳跃，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陆琳琅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位姐姐这是？”昭华放下棋子，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个过于“鲜活”的礼物上。

  杜小月将鸟笼放在窗边的花架上，拍了拍手，笑道：“前儿个我们去西市，瞧见这雀儿叫得实在好听，想着妹妹在宫里闷得慌，便买来给你做个伴儿！你瞧它，精神头多足！”

  陆琳琅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意有所指：“这雀儿虽好，却离不得这笼子。卖鸟的人说，它自小在笼中养大，若开了门，反倒不知往哪儿飞，只怕顷刻间就没了。”她说着，指尖似无意般，在鸟笼那小小的鎏金门闩上轻轻划过。

  昭华心中猛地一动。金丝雀？笼中鸟？不知往哪儿飞？

  昭华瞬间想起了纪晓岚上次那“梅魂暗度”的提点，以及胤禛那句“过慧易折，锋芒太露”的告诫。杜小月和陆琳琅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一只象征“禁锢”与“迷失”的雀儿来。这分明又是一次隐晦的传信！

  昭华面上不露分毫，依旧带着欣喜的笑容走近鸟笼，逗弄着那只浑然不觉的金丝雀：“真真是只好雀儿，叫声清亮，羽毛也漂亮。多谢两位姐姐费心，我定会好生养着。”昭华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触碰那小小的鸟儿，仿佛只是单纯地喜爱。

  杜小月见昭华领会，笑容更加明媚，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西市见闻，哪家铺子新到了苏绣，哪家茶楼来了说书先生。陆琳琅则在一旁偶尔补充，语气温软。

  昭华含笑听着，心思却飞速转动。金丝雀，笼中鸟，开了门不知往哪儿飞……这是在暗示什么？是有人如同这笼中雀，看似光鲜，实则处境危殆，一旦失去目前的庇护（笼子），便会陷入绝境？还是指某种局面，看似稳定（关在笼中），实则暗藏风险，一旦打破平衡（打开笼门），后果难料？

  她想到了太子。复立后的太子，不正是这样一只华美的“金丝雀”吗？看似重归储位，实则圣心已失，兄弟虎视，他的“笼子”便是皇玛法那摇摇欲坠的信任和岌岌可危的东宫之位。一旦这“笼门”被彻底打开……她不敢再想下去。

  又或者，是指年羹尧？他如今圣眷正隆，权势煊赫，如同这雀儿羽毛鲜亮，但其跋扈行径已引起多方不满，他赖以生存的“笼子”是胤禛的庇护和康熙的暂时容忍。若这“笼门”因年羹尧自己的狂妄而被撬动……

  昭华只觉得后背泛起一丝寒意。无论指的是谁，这消息都非同小可。

  “说起来，”陆琳琅端起茶盏，状似无意地岔开了话题，“前日我随兄长去赴一个文会，听闻直隶河道衙门那边，近来似乎也有些不太平，说是春汛将至，但往年负责督修河工的几位能吏，今岁却多有调动，换上去的，多是些……嗯，不甚熟悉实务的。”

  河道？春汛？能吏调离？昭华眸光一闪。这看似与“金丝雀”毫无关联，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闲笔。直隶河工关系漕运民生，一旦有失，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是谁在此时插手河工人事？目的何在？

  昭华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河道关系重大，若用人不当，恐生后患。皇玛法近日也为开春事务繁忙，想必对此已有圣裁。”

  杜小月和陆琳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其他趣事。

  又坐了片刻，两人便告辞离去。

  送走她们，昭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笼中那只依旧欢快鸣叫的金丝雀。阳光透过窗棂，在鸟笼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小小的鎏金门闩，显得格外刺眼。

  “嬷嬷，”昭华轻声唤道，“去打听一下，直隶河道衙门近日的人事变动，特别是被调离的那几位，原先任何职，因何调离，接任者又是何人举荐。”

  “是，格格。”钱嬷嬷领命，神色凝重地退下。

  昭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鸟笼。金丝雀受惊，扑棱着翅膀飞开，撞在笼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守拙藏锋……昭华抚摸着胸口的印章。纪晓岚和胤禛都在告诫她隐藏锋芒，但在这迷雾重重的局势中，若一味藏锋，又如何能看清前路，保全自身？

  或许，“守拙”并非完全隐匿，而是将锋芒藏在看似无害的举动之下。如同赠予这只金丝雀，看似姐妹情深，实则暗藏机锋。

  她需要更主动一些了。不能只等着信息传来，也要设法去探寻，去验证。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头，已隐隐冒出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