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椒房献瑞与群芳环伺

  正月里的紫禁城，虽依旧是天寒地冻，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年节喜气包裹着。各宫门前悬挂的椒图彩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金辉，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石味与御膳房日夜不歇蒸制糕点的甜香。

  初一一早，天还未大亮，昭华便已装扮整齐。今日是大年初一，命妇宗亲需入宫朝贺，昭华虽未成年开府，但作为圣眷正隆的格格，亦需随德妃一同在永和宫正殿接受部分低位妃嫔和宗室女眷的叩拜。

  昭华穿着一身格外鲜亮的樱桃红遍地织金缠枝玉兰衬衣，外罩雪白的狐裘出锋比甲，领口袖边露出一圈茸茸的软毛，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目如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是年前康熙亲赏的，那宝石颜色正，火彩足，在昭华乌黑的发间流光溢彩，华贵却不显俗艳。

  “咱们格格今日这般打扮，真真是将满殿的春色都比下去了。”钱嬷嬷一边替昭华整理着比甲下摆的流苏，一边满眼慈爱地赞叹。

  昭华对着水银玻璃镜照了照，唇角微弯。她深知今日场合不同，既要彰显天家格格的尊贵，又不能过于张扬惹眼，这一身，恰到好处。

  来到永和宫正殿，德妃已端坐其上，穿着香色缂丝八团夔龙纹吉服，气度雍容。见昭华进来，德妃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招手让昭华坐在自己身侧的锦杌上，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今日人多眼杂，你只管坐着便是，不必多言，一切有玛嬷。”

  “是，谢谢玛嬷。”昭华乖巧应下，心中微暖。德妃的维护，在这深宫之中，亦是难得的依靠。

  不多时，各宫低位妃嫔、亲王郡王福晋、贝勒贝子夫人等陆续到来，按品级鱼贯而入，行礼如仪。殿内一时间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笑语寒暄不绝于耳。

  昭华安静地坐在德妃身侧，姿态优雅，面带得体的浅笑。她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艳羡，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哟，这就是昭华格格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般品貌气度，难怪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一位穿着绛紫色福晋吉服的宗室夫人笑着开口，语气热络，她是裕亲王保泰的福晋。

  裕亲王福晋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众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真是挑着皇上和雍亲王的好处长的。”

  “听说格格不仅模样好，性子更是聪慧温婉，读书习字，连皇上都时常夸赞呢。”

  “德妃娘娘真是好福气，有这般可人疼的孙女儿在身边承欢膝下。”

  溢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昭华团团围住。德妃脸上笑容愈发和煦，显然很是受用。昭华则微微垂首，做出腼腆之态，偶尔抬眼回应一两句，声音轻柔，礼数周全，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极好。

  就连一向与永和宫不算太亲近的宜妃，今日也难得地和颜悦色，赏了昭华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拉着昭华的手笑道：“好孩子，日后得了空，也多来翊坤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惠妃、荣妃等人也各有赏赐，言语间皆是关爱。一时间，昭华仿佛成了这永和宫殿内的焦点，众星拱月一般。

  午间，康熙在乾清宫设小家宴，只宣了几位近支宗亲和得宠的皇子皇孙。昭华自然在列。

  踏入乾清宫东暖阁，一股混合着酒香、果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康熙穿着常服，坐在炕上，神色颇为放松。太子、胤禛、胤祥等几位皇子已在座。

  见昭华进来，康熙立刻笑了，对她招招手：“昭华来了，快到朕这儿来，外面冷吧？”

  昭华快步上前，利落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新年吉祥！外面是有些冷，不过一进皇玛法这里，就暖和了。”

  康熙被昭华这话逗得龙颜大悦，拉她在身边坐下，亲自拿了块温热的奶饽饽递给她：“就你嘴甜。快尝尝，刚进上来的，还热乎着。”

  这一幕，落在殿内众人眼中，意味各不相同。太子胤礽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胤禛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些。胤祥则对着昭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就连坐在稍远些的弘历，也抬眸看了昭华一眼，那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

  宴至酣处，康熙心情极好，竟命人取来一柄玉如意，通体洁白无瑕，雕着祥云百福纹，一看便知是内库珍品。

  “昭华，”康熙将玉如意递到她面前，声音洪亮，带着不容错辨的宠爱，“这柄如意赏你，愿你来年诸事顺遂，如意安康。”

  “谢皇玛法恩典！”昭华连忙起身，恭敬接过，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这柄如意意义非凡，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和荣宠的确认。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各种祝贺之声再次响起，只是那笑容背后，心思几何，便不得而知了。

  宴席散去时，昭华抱着那柄玉如意，由宫女簇拥着往回走。途径御花园，恰遇上一群宗室格格正在赏玩新开的腊梅。见到她，众人纷纷停下说笑，目光复杂地落在昭华怀中的玉如意上，随即纷纷上前见礼，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昭华姐姐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

  “皇上待姐姐真是没得说，这如意真漂亮！”

  “姐姐日后可要多提携提携我们呀！”

  昭华含笑与她们周旋，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失礼数。她清晰地感受到，经过今日这一遭，她在这些宗室贵女眼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回到绛雪轩，卸下一身繁复头面，昭华靠在暖炕上，看着窗外又渐渐飘起的雪花。殿内烛火温暖，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今日这“独宠”的局面，是昭华多年来谨慎经营、恰到好处地展现聪慧与乖巧，再加上皇玛法毫不吝啬的宠爱，共同造就的。这宠爱是护身符，是登云梯，却也是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引来疾风骤雨。

  昭华想起宴席间胤禛那看似漠然的一瞥，想起弘历那深沉难辨的目光，想起太子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宗室格格们羡慕又带着些许酸意的奉承……

  恩宠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但，那又如何？

  昭华端起炕几上温热的杏仁茶，轻轻呷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十六岁少女却带着超越年龄通透的弧度。

  既然已在这棋局之中，既然已得了这“团宠”的势，那便更要好好利用。至少此刻，这满殿的椒房献瑞与群芳环伺，是她应得的。

  而这新的一年，注定不会平静。她需要这“团宠”的光环，更需要在这光环之下，继续磨砺爪牙，看清前路。

  雪，还在下。宫灯在雪光映照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那柄御赐的玉如意静静躺在炕几上，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日的荣宠，也预示着未来的波澜。

  这紫禁城的正月，因着一个备受荣宠的少女，似乎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